掌心敷了楚乔的药膏,那如同万针攒刺的剧痛被一股深沉的清凉所取代,虽依旧隐隐作痛,却不再是撕心裂肺的折磨。膝盖的肿胀也消减了些许,让徐艺馨勉强能够支撑着行走。怀中的杂粮馒头,是昨夜楚乔留下的温热,被她小口小口、极其珍惜地吃下,粗糙的食物落入空荡荡的胃袋,带来一种近乎虚幻的踏实感。
然而,这短暂的喘息,在宇文府这架冰冷庞大的绞肉机里,不过是风暴眼中虚假的平静。
刘管事那张刻薄的脸,在次日清晨便如同驱不散的阴霾,再次出现在柴房门口。他三角眼里的怨毒非但没有因时间而消减,反而因宇文怀那日的“垂青”而滋生出更深的嫉恨和扭曲的恶意

丁十七

尖利的嗓音划破清晨的寂静,“别以为攀了高枝就能偷懒!后园那片荆棘丛荒废多久了?今日之内,给我清理干净!一根刺都不许留!弄不完,仔细你的皮!”
后园,荆棘丛。
当徐艺馨拖着依旧疼痛的身体,站在那片疯长的、几乎与人齐高的荆棘丛前时,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密密麻麻的褐色枝干上,布满了寸许长、闪着寒光的尖刺,如同无数淬毒的獠牙,狰狞地指向天空。枝叶纠缠盘绕,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令人绝望的天然壁垒。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植物特有的、带着腥气的苦涩味道。
没有手套,没有工具。只有一双手,一双伤痕累累的手。
她沉默地站在荆棘丛边缘,看着那一片森然的尖刺海洋。膝盖的伤处还在隐隐作痛,提醒着她行动的笨拙。右手掌心厚厚的布条下,是楚乔新敷的药膏,那点微弱的清凉感,此刻显得如此渺小。
没有选择。
她深吸一口气,带着一股近乎悲壮的决绝,伸出那只完好的左手,试探着探向一丛相对稀疏的荆棘边缘。指尖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最锋利的尖刺,试图抓住一根相对光滑些的枝干。
嘶——!

尖锐的刺痛瞬间从指尖传来!一根几乎看不见的、细如牛毛的倒刺,轻易地穿透了她粗糙的皮肤,扎了进去!鲜血立刻沁了出来,在指腹上凝成一个鲜红的小点。
这只是开始。
接下来的时间,如同在地狱中穿行。她只能用身体最不易受伤的部位——手肘、小臂外侧,甚至用肩膀去撞击、去挤压那些相对脆弱的枝条,试图开辟出一点空间。再用那只完好的左手,笨拙而缓慢地撕扯、折断那些被撞开的枝杈。
每一下动作,都伴随着新的刺痛。细小的倒刺如同无孔不入的毒针,穿透她单薄的粗布衣衫,扎进手臂、肩膀,甚至脸颊。尖锐的疼痛密密麻麻,如同无数细小的蚂蚁在啃噬。汗水流进新添的伤口,带来一阵阵辛辣的灼痛。她身上的粗布衣衫很快被勾破,一道道细长的血痕在裸露的皮肤上纵横交错,如同被凌迟的网。
最艰难的是右手。她只能尽量不用它去触碰荆棘,只用它艰难地拖拽那些被折断的、带着无数尖刺的沉重枝条。每一次拖拽,布条包裹下的伤口都被牵扯着,那好不容易被药膏压下的疼痛再次尖锐起来,掌心深处那枚冰冷的翡翠扳指,仿佛也随着每一次用力而嵌入皮肉更深一分。
汗水、血水、还有被荆棘划破渗出的组织液混合在一起,黏腻地糊在身上,散发着一种混合着血腥和植物汁液的怪异气味。她的脸颊被划开了几道细小的口子,汗水流过,带来刺痛的灼烧感。嘴唇干裂,渗出血丝。唯有那双眼睛,在汗水、血污和疲惫的遮掩下,深处却燃着一簇不肯熄灭的火苗——活下去。
日头渐渐爬高,毒辣的阳光毫无遮拦地炙烤着大地。荆棘丛中的空气闷热得如同蒸笼,汗水如同小溪般流淌,浸透了早已褴褛的衣衫,紧贴在遍布伤痕的皮肤上,每一次动作都带来粘腻的摩擦痛楚。徐艺馨的动作越来越迟缓,每一次抬手、每一次弯腰都仿佛要用尽全身的力气,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
就在她咬牙拽住一根格外粗壮、带着无数倒钩的荆棘主干,用尽全身力气试图将它折断时——
“咻——!”
一道凌厉至极的破空声,如同毒蛇吐信,撕裂了闷热的空气!
徐艺馨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只觉右臂外侧猛地一凉,随即一阵火辣辣的剧痛瞬间炸开!
“啪!”
乌黑的鞭梢如同毒蛇的獠牙,狠狠咬在她裸露的、布满新旧血痕的小臂上!力道之大,让她整个人被带得向旁边猛地一个趔趄,重重撞在旁边的荆棘丛上!
“啊!” 一声短促的痛呼无法抑制地冲出喉咙。
无数尖锐的刺瞬间扎入她的后背和手臂!如同被无数烧红的钢针同时刺入!
她狼狈地摔倒在泥地里,被折断的荆棘枝杈硌着,后背和手臂的伤口传来钻心的刺痛,而右臂上那道新鲜的鞭痕,更是如同烙铁烫过,皮开肉绽,火辣辣地灼烧着神经!

废物!磨蹭了一个上午,就弄了这么点?
刘管事那令人作呕的尖嗓门在头顶炸响,充满了恶毒的得意和发泄的快意。他提着那根沾了徐艺馨鲜血的皮鞭,三角眼里闪烁着残忍的光,枯瘦的手指几乎要戳到她的脸上,“给我爬起来!继续干!再敢偷懒,下一鞭子抽烂你的脸!”
剧痛和巨大的屈辱让徐艺馨浑身都在发抖,泪水在眼眶里疯狂打转,却被她死死咬住下唇,硬生生逼了回去。楚乔的话如同警钟在耳边回响——“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
她挣扎着想从地上爬起来,后背和手臂扎入的尖刺随着动作更深地嵌入皮肉,带来一阵阵撕裂般的痛楚。汗水混着血水,模糊了她的视线。
就在她艰难地用手肘支撑起身体,试图再次站起来时——
一阵爽朗清越、带着少年意气的大笑声,如同穿透阴霾的阳光,突兀地自不远处响起。

哈哈!宇文玥,你养的这鹰隼果然神俊!这俯冲的架势,啧啧,比草原上的海东青也不遑多让啊!
这声音充满了蓬勃的生命力,与宇文府压抑沉闷的气氛格格不入。
紧接着,是几声沉稳矫健的脚步声,伴随着一声低沉而恭敬的回应:“世子过誉。”
徐艺馨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只见后园通往演武场方向的月洞门处,正走进来一行人。
当先一人,身姿挺拔如小白杨,穿着一身石青色绣银线云雁纹的劲装,外罩一件火狐毛滚边的玄色披风。墨黑的长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一张极其俊朗飞扬的脸庞。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嘴角自然上翘,带着一种阳光般耀眼的、仿佛能驱散一切阴霾的笑意。正是燕北世子——燕洵!
他身边,落后半步,紧跟着一个身形高大、如同沉默磐石般的年轻侍卫。那人穿着一身利落的玄色侍卫劲装,腰间佩刀,身姿笔挺,步伐沉稳有力。他的面容刚毅,线条如同刀削斧凿,眉骨略高,眼神锐利如鹰隼,带着一种百战余生的沉凝和警惕,正不动声色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当他的目光扫过燕洵时,那锐利中便自然地带上了一抹不容置疑的忠诚。徐州!那个名字在徐艺馨心底无声地炸开,带着血脉相连的震颤。
而走在燕洵另一侧的,正是宇文玥。依旧是那身清冷的玄色暗银云纹锦袍,身形孤峭,面容淡漠。他手中托着一只神俊非凡、目光锐利如电的雪白鹰隼。那只鹰隼似乎刚刚完成一次精彩的俯冲演练,此刻正傲然立在主人臂鞲上,梳理着光洁的翎羽。
他们的出现,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瞬间打破了后园凝滞的空气。
刘管事脸上的恶毒和得意瞬间僵住,如同被掐住脖子的公鸡,迅速褪去血色,换上一种谄媚到近乎扭曲的惊惶。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死死抵着滚烫的地面,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世……世子!玥公子!小的……小的在教训这偷懒耍滑的贱奴,惊……惊扰了贵人,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燕洵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那双明亮飞扬的星目,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和天生的悲悯,落在了还狼狈地半跪半趴在荆棘泥地里的徐艺馨身上。
目光扫过她褴褛的、被血污和汗水浸透的粗布衣衫,扫过她裸露手臂上那道新鲜狰狞、皮开肉绽的鞭痕,扫过她脸颊和脖颈上纵横交错、被荆棘划出的细小血痕,扫过她布满汗水、沾着泥土和草屑、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颊,最后,定格在她那双强忍着剧痛和泪水、却依旧倔强地抬起的、清澈却布满红血丝的眼睛上。
那目光里,没有鄙夷,没有嫌恶,只有一种纯粹的、如同看到美好事物被粗暴损毁的惋惜和一丝淡淡的怒意。

偷懒?
燕洵的声音依旧清朗,却少了几分笑意,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冷意,他微微挑眉,目光转向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刘管事

刘管事管教下人,倒是尽心得很。” 他刻意加重了“尽心”二字,其中的讽刺不言而喻。
刘管事抖得如同风中落叶,连话都说不利索了:“是……是这贱奴……”
宇文玥的目光也落在了徐艺馨身上。那眼神依旧平静无波,如同深潭寒水。但当他的视线扫过徐艺馨右臂那道新鲜刺目的鞭痕,以及她后背衣衫被荆棘刺破处隐隐渗出的暗红时,那平静的冰面下,似乎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如同石子投入深潭的涟漪。他臂鞲上的鹰隼仿佛也感受到了主人的情绪,锐利的目光扫过地上的徐艺馨,发出一声低沉的唳鸣。
而一直如同影子般护卫在燕洵身后的徐州,他那双鹰隼般锐利的眸子,此刻正死死地钉在徐艺馨身上!那目光不再是纯粹的警惕和审视,而是充满了震惊、难以置信、以及一种被强行压抑的、如同火山爆发般的狂怒和心疼!
他的视线如同最精准的刻刀,一寸寸地刮过妹妹苍白憔悴的脸颊,刮过她脸上细密的血痕,刮过她手臂那道刺目的鞭伤,刮过她布满泥污和血渍、微微颤抖的身体……最后,落在了她那只紧紧攥着、布条包裹下依旧能看到血迹的右手上!那包裹的布条形状,似乎隐约勾勒出下方一个圆环状的硬物轮廓!
徐州的身体瞬间绷紧,如同拉到极限的弓弦!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成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发出咯咯的轻响,手背上青筋暴起!一股浓烈到几乎化为实质的杀意,如同冰冷的火焰,在他眼底疯狂燃烧!目标,直指跪在地上抖如筛糠的刘管事!
然而,就在那杀意即将冲破理智的牢笼时,一道清冷平静的声音响起,如同冰水浇头。

世子
宇文玥开口,声音依旧波澜不惊,目光却淡淡地扫过徐州瞬间紧绷的身体和那几乎要择人而噬的眼神,随即又落回燕洵身上

几只小雀惊扰了‘霜儿’(鹰隼的名字)的兴致,该去演武场了
他巧妙地转移了话题,仿佛眼前这血淋淋的一幕,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尘埃。
燕洵的目光在徐艺馨身上停留了片刻,又看了看地上抖成一团的刘管事,那飞扬的眉宇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他最终收回了目光,脸上重新扬起那标志性的、带着几分疏朗的笑意:“也好,走吧,看看你的‘霜儿’还能玩出什么新花样。” 他仿佛真的只是被一只鹰隼吸引了注意力,转身便走。
徐州如同被施了定身咒,身体依旧保持着极度紧绷的姿态,那狂涌的杀意被强行按捺下去,在眼底形成一片深不见底的、压抑的赤红风暴。他的目光如同烧红的烙铁,最后深深地、带着无尽痛楚和警告地看了地上的徐艺馨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如同翻涌的岩浆——有痛心,有警告,有让她“撑住”的无声呐喊。然后,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如同最忠诚的磐石,紧跟在燕洵身后,转身离去。只是那转身的动作,僵硬得如同生锈的机器。
宇文玥的目光在离去的燕洵背影上停留了一瞬,随即,那如同浸透寒冰的墨玉般的眸子,再次淡淡地、毫无情绪地扫过还僵在地上的徐艺馨,以及她手臂上那道新鲜的、皮肉翻卷的鞭痕。
那目光停留的时间极短,短到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然后,他什么也没说。玄色的袍角在阳光下拂过微尘,托着臂上的鹰隼,步履沉稳而疏离地,也离开了这方小小的、充斥着血腥和屈辱的角落。
贵人们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后,仿佛从未出现过。
后园重新陷入死寂。
只有刘管事劫后余生般瘫软在地的粗重喘息,和徐艺馨压抑在喉咙深处的、破碎的呜咽。
阳光依旧毒辣地炙烤着大地。
徐艺馨半跪在滚烫的泥地上,后背和手臂的尖刺深深嵌入皮肉,右臂的鞭伤火辣辣地灼烧着。她缓缓抬起那只被包裹的右手,摊开掌心,隔着染血的布条,死死攥住那枚冰冷沉重的扳指,仿佛要捏碎它,又仿佛要从这唯一的冰冷硬物中汲取一丝力量。
泪水,终于再也无法抑制,混着脸上的血污和汗水,汹涌而下,砸落在身下被碾碎的荆棘残枝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