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真相是凛冽的寒风,那么谎言就是母亲在寒夜为你披上的外衣。它或许遮掩了真实的温度,却给了你走出门去的勇气。
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我发着高烧,母亲踏碎满地水光,把我贴在她汗湿的背上。或是写字写到眼睛发酸时,她轻轻推开门,端来切成星星状的苹果。又或是放学时大雨忽至,她在校门口撑着一把褪色的伞,袖口还沾着来时路的泥泞。这些总是出现在我小时候的作文本中。
这些画面那么逼真,连雨丝的凉意、她呼吸的微颤、果盘边缘细微的水渍,都清晰得像我亲眼所见。可其实,我只是缩在窗后,看别人的母亲怎样弯腰替孩子系鞋带,怎样用手背试额头的温度,再怎样把伞倾向湿漉漉的小肩膀。我偷来这些碎片,在脑海里一遍遍重演、缝补、润色——直到那个虚构的母亲会在我梦里的雨夜准时赶来,直到我几乎相信,我也曾被那样深深地爱过。
于是谎言成了种子,在我贫瘠的土壤里长出畸形的花。我把它们写成作文,老师用红笔画下波浪线;我把它们讲给同学听,他们眼里泛起羡慕的涟漪。那些瞬间,我仿佛真的拥有了她。一个会疼、会慌、会在雨中奔向我的母亲。
可惜我的母亲是个烂人。
这八个字像生锈的钉子,卡在喉间许多年。可当它终于脱落时,却带着异样的轻盈。那些在作文里光鲜温润的母亲——会切出星星形状苹果的母亲,会在雨夜里把我紧贴背脊的母亲——她们越是完美,越是映出我真实母亲那模糊而溃散的轮廓。
我曾以为恨会是滚烫的。可原来不是。恨是看着她逐渐变成我作文里那个完美母亲的反面镜像时,心里升起的荒凉谅解。我虚构了那么多完美的母爱瞬间,或许正是为了原谅这个真实、可恶的女人。她给的伤害那么具体,具体到我能一条条数出来;可她给的“没有”,却那么浩瀚,浩瀚到足以让我在其中养育出无数个完美的母亲。
每一个谎言背后,都站着真实的她。那个烂人,那个凡人,那个给了我生命又不知如何安放这条生命的,我的母亲。
多年后我终于明白,那件外衣从未让我逃避冬天。它只是给了我足够温暖的时间,去学习如何与寒风并肩而立,直至我也能成为他人的炉火,在恰当的时候,点燃善意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