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时雨几乎一夜未眠。
裴轸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涟漪扩散到每一个清醒的瞬间。“程鸢”——那个名字,那枚徽章,那个创造了《夜车惊魂》却最终被自己的创造吞噬的女人,在他轻描淡写的叙述里,藏着太多未曾言明的细节。她在一个“很安静的地方休养”,不记得以前的事——那是怎样的“安静”?是疗养院,还是某种更彻底的放逐?
周一上午的项目例会,苏时雨努力让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在悦荟天地的施工进度上。裴轸坐在主位,一如既往地沉默、精准、无懈可击。他的目光扫过她时,没有任何异样,仿佛仓库里的那场对话从未发生。苏时雨配合着这种默契,汇报时声音平稳,数据准确,挑不出任何毛病。
会议结束后,人们鱼贯而出。苏时雨整理笔记本,正准备起身,裴轸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工,留一下。”
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裴轸站在窗边,背对着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雨又要来了。

“光华影宫的报告,我仔细看了。”
他说,没有回头。

“概念方向部分,你提到的‘记忆容器’和‘体验缝合’——有具体想法了吗?”
苏时雨走到他身侧稍后的位置,保持着一个职业距离。
“初步想过。核心思路是:不回避它的过去,但也不被过去束缚。把建筑本身当作一个……‘沉浸式叙事载体’。保留它破败的质感,作为一种真实的‘时间痕迹’,然后用现代的体验设计,引导人们去‘发现’那些痕迹背后的故事。”


“故事?”
裴轸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

“什么故事?”
苏时雨迎着他的视线。
“不一定要还原某个具体的历史事件。可以是关于‘戏’与‘真’边界模糊的永恒命题。让每个进入的人,都有机会成为那个‘混淆了观众与演员’的瞬间的体验者。”

她顿了顿。
“就像当年的《夜车惊魂》。”

裴轸的目光微微闪动,但没有说话。
“这只是非常初步的想法。”

苏时雨补充道。
“如果要落地,需要很强的叙事设计和内容团队。林晟那边……或许有资源。”


“林晟。”
裴轸重复了这个名字,若有所思。

“你倒是会用资源。”
“您说过,解决问题才是核心。”

苏时雨不卑不亢。
短暂的沉默。窗外,雨终于落了下来,细密的雨点敲打在玻璃上,模糊了远处的天际线。

“今晚有空吗?”
裴轸忽然问。
苏时雨一怔。
“有。”


“七点,上次那个仓库。带你去见一个人。”
他顿了顿。

“我母亲曾经的……搭档。还活着的、唯一一个参与了《夜车惊魂》首演的人。”
苏时雨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好。”


“别抱太大希望。”
裴轸的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他年纪大了,记忆也断断续续。愿意说什么,不愿意说什么,我无法控制。”
“我明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