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上学期的深秋,重庆的雾提前漫进了A市的火车站。我攥着帆布包站在九号站台,帆布上的小熊挂件被风吹得轻晃,身后忽然漫来雪松混着烟草的气息——不用回头也知道是黄子弘凡,这个总在课间用铅笔敲我脑袋的转校生,此刻正懒洋洋地倚在廊柱旁,黑色卫衣的帽子半遮着脸。
“林伊澄,你的书包带歪了。”他的声音像块浸了冰水的石子,冷不丁砸进我乱糟糟的思绪里。我慌忙调整肩带,却在低头时瞥见他腕间晃动的两条手链:旧的那条缠着我送的珍珠,新的那条是苏晚晴送的银链,硬币在晨雾里泛着冷光。
“要你管。”我别过脸,却听见身后传来低笑。他忽然伸手替我扯正书包带,指尖扫过我后颈:“死鸭子嘴硬。”话音未落,苏晚晴踩着马丁靴走来,酒红色的大衣在风里扬起漂亮的弧度,她往黄子弘凡手里塞了罐咖啡:“元元,我让助理买了冰美式。”
他挑眉看了眼罐身,转手塞进我怀里:“给你,听说文科生需要提神。”我下意识想拒绝,触到罐身时却发现是温热的——分明是特意换过的温度。苏晚晴的笑容僵在脸上,我听见她用只有我们三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元元,你对班里的‘特困生’还挺上心?”
火车的汽笛声刺破雾霭,我攥着咖啡罐往车厢走,听见黄子弘凡在身后说:“苏晚晴,别用你的标准衡量别人。”语气淡得像杯凉透的茶,却让我攥着罐身的手紧了紧。咖啡的香气混着雾水钻进鼻腔,我忽然想起上周他把我的数学错题本塞进书包时,也是这种不容置疑的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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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城的雨说来就来。磁器口古镇的青石板路上,队伍被突如其来的暴雨打散,我跟着几个同学钻进一家老茶馆。雕花木门吱呀作响,檐角的雨水串成珠帘,忽然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轻笑:“林伊澄,躲雨都能躲得这么呆。”
黄子弘凡甩了甩头发上的水珠,黑色卫衣已湿透,勾勒出少年清瘦的肩胛骨。他手里晃着枚川剧脸谱书签,指尖在油纸上敲出细碎的响:“过来坐。”我这才发现他旁边的长凳空着,苏晚晴正和几个女生围坐在另一张桌前,眼神冷得像冰锥。
“我、我等下就走。”我攥着速写本往门口挪,却被他伸手拽住手腕。他的掌心带着雨水的凉意,却在触到我皮肤时忽然收紧:“坐这儿,我又不吃人。”周围响起起哄声,我慌忙坐下,速写本不小心滑落在地,露出刚画的青石板路。
黄子弘凡弯腰捡起本子,指尖在空白处顿住:“画得真烂。”他嘴上这么说,却摸出支钢笔在画面右下角添了只撑伞的小熊,伞面上溅着几点墨痕,旁边写着:*雾太大,看不见路。*字迹力透纸背,最后那个句号洇开小片墨渍,像他每次看我时眼底的暗潮。
“给你。”他将书签插进速写本,我这才看清脸谱上的油彩——是个笑眼弯弯的丑角,和他平时拽得二五八万的模样出奇地像。苏晚晴忽然端着盖碗茶走来,腕间戴着和他同款的脸谱手链:“元元,王老师说下午要去看川剧变脸。”
黄子弘凡的视线从她腕间移开,忽然起身将我的书包往怀里一拽:“走了,呆瓜。”我踉跄着跟上,听见苏晚晴在身后冷笑:“林伊澄,你的速写本还要不要了?”回头时,看见她指尖夹着张纸——是我今早塞进书包的、父亲的病历复印件。
“还给我!”我伸手去抢,却被黄子弘凡按住肩膀。他扫了眼纸张内容,瞳孔骤然收缩,转身时声音冷得像冰:“苏晚晴,别找死。”苏晚晴的脸色瞬间发白,手一松,纸张飘进旁边的炭火炉,瞬间燃成灰烬。我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听见黄子弘凡在耳边说:“别看了,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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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的洪崖洞亮如星坠,千厮门大桥的霓虹倒映在嘉陵江面上,碎成万千光斑。我站在观景台给父亲发消息,手机却忽然被人抽走。黄子弘凡倚在栏杆上,江风掀起他的卫衣帽子,露出后颈那颗淡褐色的痣:“和谁聊天?”
“我爸。”我伸手去抢,他却将手机举过头顶,屏幕光映得他眼底泛着细碎的光:“叫哥就还你。”“黄子弘凡!”我急得跺脚,引来旁边几个女生的偷笑。他忽然低笑出声,喉结在夜色里滚动:“逗你的,看你急得像小兽。”
手机还回来时,屏幕停在父亲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照顾好自己,离姓黄的远点。*我慌忙锁屏,却瞥见黄子弘凡嘴角的笑意淡了些。他忽然从口袋里摸出颗糖塞进我手里,包装纸在江风里发出清脆的响:“草莓味,刚买的。”
“谢谢。”我捏着糖纸低头,听见他忽然说:“你父亲……是不是身体不好?”指尖猛地收紧,糖纸被攥得发皱。他指节敲了敲栏杆,声音轻得像片羽毛:“我妈去世前,也总让我离苏家远点。”
远处传来导游的集合哨声,苏晚晴举着荧光棒走来:“元元,该回去了。”她的目光落在我手里的糖上,忽然伸手挽住黄子弘凡的胳膊:“走啦,我订了江景房的蛋糕。”
黄子弘凡却侧身避开她的触碰,从裤兜摸出个小纸袋塞给我:“给你的,明天早上吃。”不等我看清内容,便被苏晚晴拽着走了。江风卷着他的声音飘来:“林伊澄,别跟丢了。”
回到酒店拆开纸袋,里面是袋温热的桂花糕,还有张便利贴,字迹潦草得像团乱线:*听说山城的桂花糕和你一样甜。*末尾画了只抱着桂花枝的小熊,爪子底下踩着颗星星。我咬了口糕点,甜香混着桂花香漫进舌尖,忽然听见隔壁传来苏晚晴的尖叫:“黄子弘凡,你发什么疯?不就是块破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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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程的火车在清晨六点发车。我背着书包往站台跑,路过便利店时忽然想起黄子弘凡说过的“冰美式”,鬼使神差地买了一罐。远远看见他站在检票口,黑色卫衣换成了牛仔外套,腕间只戴着那条旧手链。
“给你。”我递出咖啡罐时手有些发抖,他挑眉接过,指腹擦过我指尖:“开窍了?”苏晚晴忽然从他身后走来,穿着件粉色的羊绒大衣,手里提着袋早餐:“元元,我买了小笼包。”
黄子弘凡看了眼她手里的袋子,忽然将咖啡罐往我手里一塞:“拿着。”不等我反应,便接过苏晚晴的袋子扔进旁边的垃圾桶:“说了不吃甜的。”苏晚晴的脸色瞬间铁青,我听见她咬牙切齿地说:“黄子弘凡,你别忘了两家的约定——”
“约定?”他忽然转头看我,眼神里带着我读不懂的情绪,“林伊澄,你觉得什么是约定?”我攥着咖啡罐后退半步,听见远处传来火车的鸣笛。他忽然伸手替我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刘海,指尖在我额角轻轻蹭过:“算了,以后再告诉你。”
火车驶离站台时,我靠窗而坐,看见黄子弘凡站在站台上,牛仔外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抬手拨了拨额前的碎发,我这才看清他腕间的旧手链——硬币边缘新磕了个缺口,形状像极了昨晚洪崖洞的飞檐。
手机忽然震动,弹出条陌生号码的消息:*离黄子弘凡远点,他母亲的死和你父亲有关。*我攥着手机的手骤然发冷,窗外的雾渐渐散去,露出山城错落的楼宇。想起昨晚在茶馆,黄子弘凡替我画的那只小熊,伞面上的墨渍此刻竟像朵盛开的花,在速写本上投下温柔的阴影。
有些秘密,像山城的雾,看似朦胧,却藏着湿润的真相。而我与黄子弘凡之间,隔着的何止是这罐温热的咖啡,或是他随手画的小熊。就像他始终不肯摘下的旧手链,和我藏在书包深处的病历复印件,我们都在各自的迷雾里,小心翼翼地靠近,又怕触碰到对方的伤口。
火车钻进隧道的瞬间,黑暗里忽然亮起手机屏幕,是黄子弘凡刚发来的消息:*下次带你去吃山城小面,微辣,多加醋。*末尾依然画着那只小熊,这次它站在面馆的招牌下,举着双筷子,眼睛弯成了月牙。
我笑了笑,指尖在屏幕上敲出:*好。*发送键按下的瞬间,隧道尽头的光扑面而来,照亮了他腕间硬币的纹路——那串我再熟悉不过的数字,我的生日,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