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攥着书包带的手沁出冷汗,高跟鞋叩在青石板上的声响被身后的调笑切割得零碎。巷口那盏锈迹斑斑的路灯在暮色里忽明忽暗,像极了我此刻摇摇欲坠的勇气。
“妹妹怕什么,哥哥们又不吃人。”染着银灰色头发的男生吐了个烟圈,薄荷味的烟雾裹着酒气扑来,我本能地往后退,后腰却抵上了潮湿的砖墙。指尖触到墙面上斑驳的苔藓,凉得让我浑身发颤。
忽然,巷尾传来皮鞋碾碎石子的声响。那个穿黑色卫衣的男生逆着光走来,帽檐压得很低,却遮不住下颌线利落的弧度。他抬手拨了拨额前的碎发,我瞥见他腕间松松垮垮地缠着条银色手链,坠子在阴影里闪了一下——是枚旧硬币。
“让她走。”他的声音像块冰棱子,砸在满是脏话的空气里。银灰头发的男生嗤笑一声,却在对上他眼神的瞬间噤了声。那双眼睛在阴影里泛着冷光,像冬夜结了冰的湖面,藏着深不可测的暗流。
“元哥这就护上了?平时没见你对班里的丫头片子这么上心啊。”有人阴阳怪气地开口,却在他缓步逼近时纷纷后退。我看见他指尖夹着颗水果糖,包装纸在风里沙沙作响,薄荷绿的颜色晃得我眼眶发烫。
“我说放。”他忽然抬手,糖纸在指尖转出清脆的响。下一秒,银灰头发的男生被他按在墙上,喉结被指节抵得发白。巷子里的空气骤然凝固,只有远处便利店的霓虹光,在他侧脸镀上一层冷白的边。
我跌跌撞撞地跑出去时,听见身后传来他漫不经心的笑:“下次再让我看见——”尾音被风揉碎,我攥着书包带的手心里,不知何时多了颗水果糖,包装纸上还带着体温。
第二天早自习,粉笔灰在阳光里纷飞。我咬着笔杆抄笔记,前排忽然有人转过脸来,指尖敲了敲我桌上的作业本。抬眼对上那双浸着笑意的眼睛,他唇角叼着根草莓味的棒棒糖,正是昨天巷子里的男生。
“林伊澄?”他伸手拨了拨我垂在胸前的辫子,发梢扫过他手腕的硬币手链,“坐我后座这么久,还没听过你说话呢。”
全班的目光霎时聚过来,我听见后排女生的窃窃私语:“那是黄子弘凡,听说他家在A市有二十几栋写字楼……”他忽然歪头,帽檐下的睫毛在眼下投出阴影,像振翅欲飞的蝶。
“脸红什么?”他忽然伸手,指尖掠过我发烫的耳垂,我惊得往后仰,后脑勺撞上他的课桌。抽屉里掉出个黑色皮夹,几张百元大钞滑出来,夹着张泛黄的照片——是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抱着只布熊笑得眉眼弯弯。
他弯腰捡钱的动作忽然顿住,抬头时眼底的笑意淡了些,却在看见我慌乱地帮他整理皮夹时,忽然又笑起来。那枚硬币手链在阳光下晃了晃,我这才看清上面刻着串数字——是我的生日。
“明天给我带杯奶茶吧。”他忽然凑近,呼吸扫过我耳尖,“要三分糖,加珍珠。”不等我回答,便转身趴在桌上,卫衣帽子盖住了半张脸。阳光斜斜切过他的肩线,我看见他后颈有颗淡褐色的痣,像落在雪地里的一粒咖啡豆。
此后的日子里,他总能变着法子逗我。午休时把我的橡皮藏进他的书包,却在我急得眼眶发红时,从口袋里摸出颗水果糖塞进我手里;数学课用铅笔轻轻戳我的后背,等我回头时又假装认真看黑板,耳尖却泛着可疑的红;甚至有次故意把伞忘在教室,在暴雨里拽着我冲进他的黑色跑车,真皮座椅上还扔着本皱巴巴的《小王子》,书签夹在“星星发亮是为了让每一个人有一天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星星”那页。
我渐渐发现,他腕间的硬币是小时候我送他的生日礼物,照片里的小女孩是五岁时在游乐园遇见的我。那时我把走丢的他领到保安室,用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给他买了支棉花糖。可他从未提起这些,只是在每当下课铃响时,转头冲我晃一晃手里的糖,眼底盛着狡黠的光。
深秋的某个黄昏,我抱着作业本路过天台,听见他低低的笑声。推开门时,他靠在栏杆上抽烟,校服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看见我时挑眉将烟掐灭。风掀起他的衣角,我看见他后腰处有道淡粉色的疤,像条沉睡的小蛇。
“怕吗?”他忽然伸手,指尖掠过我颤抖的睫毛。我摇头,却在他握住我手腕时惊得要退,却被他轻轻按在胸前。心跳声混着他身上清冽的雪松味涌来,我听见他胸腔里传来闷闷的笑:“林伊澄,你这儿跳得好快。”
暮色漫上天台时,他忽然指着远处的霓虹灯:“看,那是我家的写字楼。”玻璃幕墙上的灯光次第亮起,在他瞳孔里碎成银河。我想起今天课间,他把我的钢笔拆了又装,最后在笔记本上画了只歪歪扭扭的小熊,旁边写着“元元专属”。
“以后别自己走那条巷子了。”他忽然转身,声音轻得像片羽毛,“我怕……”尾音被风卷走,他从口袋里摸出颗糖塞进我手里,是我最爱的柠檬味。包装纸在指间发出清脆的响,我抬头时,看见他耳尖红得比天边的晚霞还要深。
天台的铁门在身后吱呀作响,我攥着糖走过走廊,忽然听见他在身后低笑:“林伊澄,明天的奶茶要是少了珍珠——”没等他说完,我转身跑得更快,心跳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口袋里的糖纸沙沙作响,像极了那天巷子里他拨弄我辫子时的声响。
原来有些羁绊,早在时光深处埋下了伏笔。就像他藏在抽屉里的照片,和我始终舍不得丢掉的、五岁那年在游乐园捡到的硬币手链。而我们的故事,才刚刚在深秋的风里,展开第一页褶皱的纸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