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沉重的撞击声如同丧钟，一下又一下，擂在城堡每一个居民（无论是人还是家具）的心上。门厅里已经乱作一团。卢米亚的烛光疯狂摇曳，几乎要熄灭；茶壶太太的壶嘴嘶嘶地冒着绝望的蒸汽；扫帚先生和畚箕小姐紧紧靠在一起，瑟瑟发抖；连一贯沉稳的葛士华挂钟，钟摆也失去了节奏，胡乱摇晃着。仆人们发出的各种代表惊恐的声响——瓷器的轻撞、木头的摩擦、压抑的呜咽——混合着门外越来越响亮的呐喊和撞门声，编织成一曲绝望的交响乐。

爱丽丝站在楼梯上，冷眼旁观着这片混乱，脸上没有任何惊慌，只有一丝近乎愉悦的审视。她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太久。野兽的彻底消沉，外敌的兵临城下，完美的风暴已经成型。现在，只需要最后一根引信，将这风暴彻底点燃，导向她所期望的、毁灭性的结局。

这引信，就是她自己。她要去给那头心死的野兽，注入一种错误的、足以让他万劫不复的“动力”。

她深吸一口气，脸上瞬间切换成极致的惊慌和恐惧，甚至逼真地让脸色看起来苍白了几分。她提起裙摆，不再是之前那种悠闲的踱步，而是像一只受惊的鹿，脚步凌乱、跌跌撞撞地冲下楼梯，穿过乱成一团的仆人们，朝着城堡深处——野兽自我封闭的那个阴暗角落——狂奔而去！

“主人！主人！不好了！出大事了！”她一边跑，一边用带着哭腔的、尖利到破音的声音嘶喊着，这声音在混乱的背景下显得格外刺耳和“真实”，“救命啊！他们要杀进来了！”

她的表演如此投入，以至于几个挡路的仆人（比如一个矮小的脚凳）被她“慌乱”中差点踢翻，发出委屈的呜咽声她也毫不在意。

她一口气冲到那条通往西翼的、光线最昏暗的走廊入口，野兽那如同凝固山峦般的黑色背影依旧矗立在尽头，对近在咫尺的撞门声和她的尖叫声毫无反应，仿佛灵魂早已抽离。

爱丽丝在离他几米远的地方猛地停下脚步，用手扶着冰冷的墙壁，剧烈地喘息着，胸口起伏，表演出上气不接下气的模样。

“主……主人！”她声音颤抖，充满了“绝望”的哭音，“外面……外面来了好多好多暴民！是小镇上所有的人！他们拿着斧头、草叉、火把！像疯了一样在撞门！大门……大门快要被他们撞开了！”

她刻意夸大了人数和武器的危险性，将一群乌合之众形容成可怕的暴徒。

野兽的背影纹丝不动，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改变。

爱丽丝“急切”地向前踉跄两步，继续用那种煽动性的语气喊道：“他们……他们还在外面喊！说……说要烧了这座城堡！要把您……要把您揪出来碎尸万段！说您是吃人的恶魔，要为贝儿小姐报仇！”她巧妙地将村民的动机扭曲为“为贝儿报仇”，再次刺痛野兽的伤疤。

果然，听到“贝儿”这个名字，野兽庞大的身躯几不可察地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虽然依旧没有回头，但那死寂的气息似乎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

爱丽丝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心中冷笑，脸上却露出更加“恐惧”和“愤怒”的表情：“他们还说……还说贝儿小姐是被您折磨死的！所以他们要踏平这里，给她陪葬！天哪！太可怕了！他们根本就是一群不讲道理的野蛮人！”

她成功地歪曲事实，将贝儿的离开（在村民口中是“逃脱”）说成“死亡”，并将野兽塑造成村民眼中十恶不赦的凶手，彻底堵死了任何和平解决的可能。

“主人！您快想想办法啊！”爱丽丝带着哭腔，声音“绝望”地哀求，但字字句句都在火上浇油，“大门撑不了多久了！一旦他们冲进来，看见您……看见您现在这个样子……他们肯定会下死手的！还有卢米亚、茶壶太太它们……它们都会被砸碎的！这座城堡会被烧成灰烬的！您辛辛苦苦守护的一切，就全完了！”

她不再提贝儿，转而强调城堡的毁灭和仆人的安危，这是野兽作为“主人”残存的责任感可能在意的东西。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声特别巨大的撞击声，伴随着木头开裂的、令人牙酸的“咔嚓”声！显然，大门在连续重击下，已经开始受损了！

门厅方向传来仆人们集体惊恐的尖叫声！

这声巨响和仆人的尖叫，像最后一记重锤。

爱丽丝趁热打铁，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种近乎歇斯底里的、充满暗示性的尖叫：“他们就要进来了！为了给贝儿报仇！他们来杀我们了！主人！难道您就眼睁睁看着我们所有人，都为那个……那个背叛了您的女人陪葬吗？！您甘心吗？！”

“背叛”这两个字，她咬得极重。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连门外的撞击声和呐喊声，仿佛都在这一刻短暂地消失了。

然后——

“吼——！！！”

一声绝非人类能发出的、充满了无尽痛苦、被彻底激怒的、仿佛来自地狱深处的咆哮，猛地从野兽的喉咙深处炸开！这声音如此恐怖，甚至盖过了门外所有的喧嚣，震得整个城堡都在颤抖，墙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野兽猛地转过身！

斗篷的阴影下，那双眼睛不再是死寂的灰色，而是燃烧着赤红的、疯狂的怒火！那怒火中，夹杂着心碎后的绝望、被误解的暴戾、以及一种被爱丽丝成功煽动起来的、要与整个世界同归于尽的毁灭欲望！他不再是一尊凝固的雕像，而是一头被彻底激怒、挣脱锁链的凶兽！

他巨大的爪子紧紧握起，骨节发出爆豆般的声响，看也没看爱丽丝一眼，仿佛她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传声筒。他那燃烧的目光，死死地钉向了大门的方向，那里，象征着外部威胁和“背叛”根源的撞击声再次响起。

“找……死……！”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沙哑破碎、却充满了血腥气的音节。

下一秒，他迈开了脚步！不再是之前那种沉重的、死气沉沉的踱步，而是充满了狂暴力量的、地动山摇的冲锋！像一辆脱缰的战车，带着碾碎一切的恐怖气势，朝着大门方向猛冲过去！

爱丽丝在他转身冲出的瞬间，适时地“吓”得向后跌倒，软软地坐在地上，用手捂着嘴，脸上保持着那副惊魂未定的表情，看着那巨大的、充满毁灭气息的身影从她身边呼啸而过，卷起一阵腥风。

直到野兽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脚步声和咆哮声远去，爱丽丝才缓缓放下手，脸上那极致的惊恐如同退潮般迅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计谋得逞的狞笑。

成功了。沉睡的火山，被她用谎言和煽动彻底引爆了。现在，只需要等着这头暴怒的野兽，和外面那群愚蠢的村民，两败俱伤就好。

她优雅地从地上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好戏，终于进入最高潮了。她得找个好位置，欣赏这场由她亲手导演的、血腥的谢幕演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