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芋泥波波

程曦把最后一份独居老人的健康档案合上时，已经晚上八点钟了。他揉了揉发酸的后颈，目光扫过桌上堆叠的档案盒，这是这个月走访的第十七个独居老人，每个档案里都夹着老人颤巍巍写下的感谢便条，还有他偷偷拍的照片：张爷爷在阳台晒的腊肠，李奶奶窗台上开得正好的长寿花，王奶奶总爱摆在茶几上的搪瓷缸。

窗外的北风卷着细雪，玻璃上结了层薄霜，把路灯的光晕染成模糊的暖橘色。程曦哈了哈手，指尖在键盘上冻得发僵，正打算关电脑，门被轻轻推开时带进来一阵冷风，吹得桌上的便签纸簌簌作响。

林晚裹着米白色羽绒服站在门口，羽绒服帽子上的绒毛沾着细碎的雪粒，像落在棉絮上的星子。她手里的保温袋还冒着热气，是小区拐角那家奶茶店。“路过买的，喝杯热乎的。”她说话时呵出白气，耳尖红得像被雪水浸过的草莓，睫毛上沾着的雪粒正慢慢融化，在眼下洇出两颗水痕，倒像是落了泪。

程曦接过奶茶，指尖触到保温袋时，温度隔着布料渗进来，比他掌心的温度高十度不止。“又麻烦你。”他声音里带着点哑，这是连续加班两周后的常态。拧开杯盖的瞬间，甜香混着芋泥的绵密香气涌出来，是他常喝的芋泥波波，全糖。

他突然想起上周三加班时随口说“今天冷得连咖啡都暖不起来”，当时林晚正抱着一摞社区活动报名表从他桌前经过，发梢扫过他手背的触感，比这杯奶茶的温度更烫。

林晚低头解围巾，浅灰色的羊绒围巾绕了三圈，她指尖冻得有些发僵，解到第二圈时毛线穗子缠住了羽绒服的拉链。“不麻烦…”她声音轻得像飘在空气里的雪，“我下班早，公交站离奶茶店就两步路。”其实她今天特意绕了两站路，从单位出来先坐地铁到商业街，排了二十分钟队才买到最后一杯现煮芋泥。藏在羽绒服口袋里的手攥紧了张便签纸，边角被汗水洇出褶皱，上面是她用秀丽笔写的“新年快乐”，后面跟着个没敢画完的小月亮。

程曦喝了口奶茶，芋泥的细腻裹着Q弹的波波在舌尖打转，甜得恰到好处。他忽然注意到林晚的雪地靴沾着泥点，裤脚也湿了半截：“下雪天路滑，你怎么不打车？”林晚正弯腰捡刚才被风吹落的档案袋，闻言抬头，发顶的毛绒球跟着晃了晃：“堵车嘛…而且…”她顿了顿，把档案袋轻轻放回桌上，“我喜欢看雪。”

喜欢看雪是真的。上周六清晨她推开窗，看见程曦蹲在单元门口帮王奶奶扫雪，红色的扫帚在雪地上划出月牙形的弧度，他哈气时的白气和嘴里哼的歌混在一起。她站在五楼的窗户后看了十分钟，直到程曦直起腰捶背，她才慌慌张张缩回脑袋，却不小心碰倒了桌上的马克杯，热水溅在刚写好的社区活动策划案上，把“元旦联会”的“联”字晕成了小花。

“你今天整理了多少份档案？”林晚在他对面的椅子坐下，羽绒服上的雪水在椅面洇出个小圆点。程曦指了指墙角的纸箱：“上个月漏掉的补完了，王奶奶的降压药记得提醒她下周三去社区医院领，张爷爷的血糖监测表我做了曲线图，贴在档案第一页了。”他说着翻开王淑兰的档案，泛黄的纸上贴着一张便签：“小程，你上次带来的橘子真甜，我给你留了晒好的萝卜干，在一楼传达室。”

林晚凑过来看，发间的茉莉香混着奶茶香钻进程曦鼻端。她的手指点着那张便签：“王奶奶总说你比亲孙子还贴心。”程曦耳尖微烫，低头搅着奶茶里的波波：“她儿子在外地，上次视频时说今年不回来了…”话音未落，林晚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她掏出来看了眼，又迅速按灭屏幕。

办公室的暖气有些足，林晚把羽绒服脱了搭在椅背上，里面是件浅粉色高领毛衣，衬得脖颈更白。她从包里掏出个保鲜盒：“差点忘了，我妈包的荠菜饺子，煮了带过来的。”盒盖掀开时，热气裹着荠菜的清香涌出来，程曦这才意识到自己从中午到现在只喝了杯咖啡。“你怎么…”他话没说完，林晚已经把塑料勺塞进他手里：“趁热吃。”

饺子皮薄馅大，咬开时汁水烫得程曦直吸气，林晚在对面笑出小梨涡：“让你急。”她从包里摸出纸巾推过去。

“对了…”林晚的声音突然轻了，她低头摆弄着奶茶杯上的标签，“过几天社区活动室有元旦联欢会，你…能来吗？”程曦刚咬了口饺子，闻言差点呛到：“我当然去，我负责搬桌子挂横幅啊。”林晚的脚尖在桌下轻轻碰了碰他的鞋尖：“不是…我是说，结束后…要不要一起去看电影？”她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电影票，褶皱的边角被她反复摩挲得发亮，“我买了票。”

程曦盯着便签纸上的“新年快乐”，小月亮被她用金笔补全了，在暖黄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窗外的雪下得更密了，路灯把雪花照成金色的，像有人在天上撒着糖霜。他喝了口奶茶，甜意从舌尖漫到心口，比芋泥波波更浓的，是林晚睫毛上未化的雪粒，是她藏在围巾里的心跳，是饺子里溢出的荠菜香，是这个雪夜突然变得柔软的时光。

“好。”他说，声音比奶茶还暖，“看完电影…我请你吃烤红薯，小区门口那家的，甜得能咬出蜜。”林晚的耳尖从红草莓变成了粉樱花，她低头用吸管戳着奶茶里的波波，戳出一串小气泡：“那…拉钩？”程曦伸出小拇指，和她的勾在一起，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比任何奶茶都更能驱走冬夜的寒。

九点，程曦关电脑时，屏幕蓝光映出两人交叠的影子。林晚帮他整理桌上的档案，把便签纸小心夹进他的笔记本里。

“新年快乐。”林晚轻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