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气味像根细针,直往陈默鼻腔里钻。他猛地睁开眼睛,睫毛上还沾着干涸的泪痕,入目是医院特有的惨白天花板,顶灯的光晕在视线里虚成一片模糊的光斑。
窗外的城市夜景倒是熟悉,霓虹灯在玻璃上流淌成河,没有记忆里那些科幻电影般的悬浮车掠过天际,也没有全息广告在楼宇间投下流光溢彩的投影。床头的心电监护仪正规律地发出“滴滴”声,频率比他记忆中任何一次体检都要平稳,仿佛在刻意证明什么。
“医生!他醒了!”母亲的哭喊撞破门帘,陈默甚至能听见她走路发出的啪嗒声。走廊里立刻响起杂乱的脚步声,有护士喊着“保持安静”,有皮鞋跟敲击地砖的脆响,还有金属推车被撞歪的哐当声。陈默想开口叫“妈”,喉咙却像塞了团烧过的棉花,他艰难地抬起手,指尖刚碰到床单就顿住了,皮肤光滑完整,没有车祸当晚从指节爬上来的那种幽蓝纹路。可当他凝视指尖时,竟有一缕温热的气流转过,像条透明的小鱼游过经脉,从指尖直窜到丹田,带起浑身微微的战栗。
“小默?小默你能听见妈说话吗?”母亲扑到床头,鬓角的白发扫过他手背。陈默这才发现自己右手背上还贴着输完液的胶布,针孔周围泛着淡青,左手被母亲攥得发疼。他动了动手指,母亲立刻松开,像被烫到似的捂住嘴,眼泪大颗大颗砸在他手背上:“三天了…医生说你器官衰竭,说…说要准备…”
“病人生命体征稳定。”主治医师举着CT片走进来,白大褂下摆还沾着没擦净的碘伏。此刻医生镜片后的眼睛瞪得溜圆,手指点着片子上的阴影:“肺叶损伤完全修复,肝纤维化指标正常,连颅内水肿都消了…奇迹,真是医学奇迹。”他突然凑近陈默,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能看清我几根手指吗?”
“五根。”陈默声音沙哑,却清晰得让母亲又哭出声。他的目光越过医生,落在床头柜上,父亲的黑框眼镜静静躺在那里,镜腿处那道极细的九瓣莲花刻痕在台灯下泛着微光。
此刻眼镜腿上的刻痕有些许磨损,像是被反复摩挲过。陈默伸手去够,母亲连忙把杯子递过来:“先喝水,刚醒别乱动。”温水顺着喉咙淌下去,他这才注意到床头柜上还摆着没拆封的苹果篮,还有个保温桶,掀开盖子是海带排骨汤,已经凉透了。
“爸呢?”陈默突然问。母亲的手一抖,保温桶盖子“当啷”掉在地上。主治医师咳嗽一声,转身收拾病历:“我去让护士再做次全面检查。”门合上的瞬间,陈默看见母亲背过身去,肩膀剧烈起伏,父亲突发心梗,等送到医院时…
“小默?”母亲擦着眼泪坐回来,“你爸…你爸已经走了。”她握住陈默的手,掌心全是冷汗,“医生说你能醒是奇迹,可妈觉得…是你爸在护着你。”
深夜十一点,病房终于安静下来。母亲趴在床尾的折叠椅上睡着,呼吸声轻得像片羽毛。陈默望着窗外的月亮,月光透过纱窗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正好覆盖住父亲的眼镜。他悄悄挪动手臂,指尖刚碰到镜架,门被轻轻推开了。
来者穿着白大褂,金丝眼镜在月光下反着冷光,左胸口袋里露出半截机械义肢,金属关节泛着幽蓝的光,转动时发出细微的齿轮摩擦声。陈默的心跳突然加快,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跟着变密。来者却像没听见似的,轻手轻脚关上门,从口袋里掏出个银色证件晃了晃:“陈默先生,我是昆仑集团现任首席研究员楚白。”
他的声音像浸在冰水里的琴弦,带着某种不属于人类的清冽。陈默注意到他的右手是正常的,骨节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此刻正捏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是年轻时的父亲,穿着白大褂,后面站着个银发少女,两人身后的屏幕上跳动着绿色代码,最上方用红色字体标着:
【维度稳定计划-第1024次迭代】
楚白拉过椅子坐下,机械义肢在扶手上敲出规律的节奏,“他说‘蓝纹开始觉醒,1024号样本出现自主意识’,然后通讯中断。三小时后,你出了车祸;六小时后,教授突发心梗。”
陈默的喉咙发紧:“样本?蓝纹?”
楚白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像手术刀般锋利:“三天前你体内觉醒的,是我们称为‘维度触须’的能量体。简单来说,你是教授用二十年时间,结合量子纠缠与生物基因技术培育的…跨维度稳定器。那些蓝纹,是能量体在三维空间的显化形态。”他指了指陈默的手背,“现在它们收敛了,因为你完成了第一次维度跃迁。”
“跃迁?”陈默想起车祸时倒转的电子钟,“所以我…去了另一个世界?”
楚白从白大褂里取出平板,调出段监控录像:“监控显示,你在车祸瞬间从三维空间消失,三分钟后出现在同坐标的三维空间。”他关掉视频,“那个银发少女,是1024号样本的意识具象体,她救了你。”
陈默的目光落在照片上的少女身上,她的银发泛着珍珠母贝的光泽,眼睛是纯粹的黑色,没有眼白,正对着镜头笑。
“教授的研究触犯了某些规则。”楚白的机械义肢突然发出蜂鸣,他皱了皱眉,“维度稳定计划的本质,是用生物载体平衡不同维度的能量差。但1024号样本产生了自主意识,它选择了你,而不是按程序销毁。”他站起身,把照片放在床头柜上,与父亲的眼镜并排,“现在,它还在你体内。”
“所以我能康复,是因为它?”陈默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有团暖融融的东西,像揣着颗小太阳。
楚白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时顿了顿:“陈教授在实验室留了封信给你。”他摘下金丝眼镜,露出左眼下方的蓝色纹路,和陈默记忆中自己手背的纹路一模一样。
门合上的瞬间,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突然变得急促,陈默抓起照片凑近看,发现少女耳后有个极小的九瓣莲花刺青,和父亲眼镜腿上的刻痕分毫不差。窗外的月光漫进来,照在他手背上,那里渐渐浮现出半朵淡蓝色的莲花,像被风吹开的涟漪,缓缓舒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