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园音乐厅的后台总是弥漫着松香和汗水混合的气味。周诗雨站在化妆镜前,反复检查自己的手指——指甲修剪得恰到好处,指腹因为连日练习而微微发红,但还算灵活。镜中的她穿着简约的黑色长裙,头发盘成一丝不苟的发髻,是父亲会认可的那种"专业演奏者形象"。
"紧张吗?"王奕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周诗雨转身,呼吸为之一滞。王奕穿着白色西装,内搭黑色衬衫,没打领带,领口敞开处露出一截锁骨。她的头发随意地抓出些纹理,整个人看起来既正式又不羁。
"有点。"周诗雨承认,手指不自觉地揪着裙摆,"我从没和人公开合奏过。"
王奕走近,轻轻握住她的手:"就当是在琴房里,只有你和我。"她的拇指摩挲着周诗雨的手背,"记得呼吸。"
这是他们秘密交往两个月来的首次公开演出。一个月前,李教授——那位在晚餐会上提到听过周诗雨弹德彪西的老人——无意中撞见他们在琴房合奏,当即邀请他们参加学院的夏季音乐会。
"五分钟后上台。"舞台助理探头进来通知。
周诗雨深吸一口气,突然感到右耳一阵嗡鸣,像是有人在她耳道里塞了棉花。她摇摇头,嗡鸣稍减,但听力依然模糊。
"怎么了?"王奕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异样。
"没什么,"周诗雨勉强笑了笑,"可能是太紧张了。"
王奕捏了捏她的手:"你会惊艳全场的。"
舞台灯光亮得刺眼。周诗雨在钢琴前坐下,眯眼望向观众席。前几排坐满了音乐学院的教授和学生,正中央是父亲周穆——他面无表情,双手交叉放在膝上,像个严肃的审判官。
王奕站在钢琴旁,向观众微微鞠躬,然后将小提琴抵在下巴下。她冲周诗雨点点头,琴弓轻触琴弦。
第一个音符响起时,周诗雨的右耳再次嗡鸣,这次更严重,像是水下听音。她强迫自己专注于琴键,凭借肌肉记忆开始演奏。这是一首莫扎特的小提琴与钢琴奏鸣曲,技术上不算很难,但要求两位演奏者高度默契。
奇妙的是,当音乐进行到第二乐章时,周诗雨的听力突然恢复正常,甚至比平时更敏锐。她能听见王奕每一次换弓的细微声响,能感知到观众席上最轻微的骚动,甚至能分辨出父亲沉重的呼吸声。
王奕的演奏比平时更加激情澎湃。在最后一个乐章的华彩段落,她突然脱离原谱,加入了一段即兴发挥——这是她们排练时从未尝试过的。周诗雨心头一紧,但手指已经本能地跟上,为这段即兴创作提供了完美的和声支撑。
台下传来惊讶的低语。周诗雨用余光看到父亲坐直了身体,脸色阴沉。
最后一个和弦余音未散,观众席已爆发出热烈掌声。王奕向周诗雨伸出手,将她从钢琴前拉起,两人一起鞠躬谢幕。灯光下,周诗雨看到前排几位教授交头接耳,表情赞许,而父亲正低头在节目单上写着什么,一次也没有鼓掌。
回到后台,李教授第一个迎上来:"精彩绝伦!那段即兴华彩是谁的主意?"
"我的。"王奕坦然承认,"但周诗雨跟得太完美了,好像她能预知我的每一个音符。"
"这就是真正默契的表现。"李教授拍拍周诗雨的肩膀,"你父亲应该感到骄傲。"
周诗雨勉强笑了笑。她知道父亲不会为任何"不按谱演奏"的表现感到骄傲,尤其是和王奕一起的。
果然,当他们走出音乐厅时,周穆正等在台阶下,面色铁青。
"回家。"他对周诗雨说,甚至没看王奕一眼,"现在。"
周诗雨看了王奕一眼,后者耸耸肩,做了个"打电话"的手势。
车内的沉默令人窒息。周穆双手紧握方向盘,指节发白。
"那个即兴段落,"他终于开口,"是你的主意还是她的?"
"是王奕临时加的,但我——"
"我教了你十八年,"周穆打断她,"十八年来,我告诉你音乐是神圣的,容不得半点轻慢。谱面上的每一个音符都是作曲家的心血,而你今天却把它当成儿戏!"
周诗雨盯着窗外飞逝的街景:"音乐不也可以是有生命的吗?根据当下的感受..."
"荒谬!"周穆猛地拍了下方向盘,"那是外行人的说辞!真正的音乐家尊重传统,尊重规则!"
周诗雨不再说话。她知道争辩无用。父亲的音乐世界是黑白分明的,而王奕带给她的,却是五彩斑斓的混沌。
回到家,周穆径直走向书房,拿出一叠文件扔在茶几上:"看看这个。"
那是几份海外音乐学院的介绍册,最上面是茱莉亚和柯蒂斯的申请表格,已经填好了周诗雨的基本信息。
"我已经联系了几位老朋友,"周穆的语气平静了些,"他们都愿意为你写推荐信。以你的水平,加上我的名声,拿到全额奖学金不是问题。"
周诗雨翻着那些精美的册子,胸口发紧:"我...没想过要出国。"
"现在开始想。"周穆在她对面坐下,"离那个小提琴手远点。她的风格会毁了你的前途。"
"王奕是全国冠军,"周诗雨忍不住反驳,"茱莉亚想挖她——"
"然后呢?"周穆冷笑,"你以为靠那些花哨的技巧就能在古典乐坛立足?她老师林昭当年也是这样,结果呢?四十多岁还在各个乐团间流浪!"
周诗雨攥紧拳头,指甲陷入掌心:"王奕让我明白了音乐不只是技巧和规则..."
"她让你明白了?"周穆的声音突然提高,"我培养你十八年,不如她和你鬼混两个月?"
"不是鬼混!"周诗雨站起来,声音颤抖,"她是我见过最有天赋的音乐家,她——"
"够了!"周穆猛地站起,"我给你两个选择:要么申请这些学校,离那个王奕远点;要么继续和她混在一起,但别想再从我这里得到一分钱支持!"
周诗雨如遭雷击。父亲从未对她下过如此最后通牒。
"为什么?"她轻声问,"就因为她是林昭的学生?"
周穆的表情变得复杂:"你不明白...这不只是师承问题。那个女孩...她有问题。"
"什么问题?"
"我打听过了,"周穆压低声音,"她家族有精神病史,她母亲住在疗养院。她自己也有过...自残行为。"
周诗雨想起那晚在王奕手腕上看到的白色疤痕,胃部一阵绞痛。
"那又怎样?"她强撑着说,"这和她音乐才华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周穆厉声道,"这种人情绪不稳定,今天能把你捧上天,明天就可能推你下地狱!我是为你好!"
周诗雨转身走向自己房间:"我需要考虑。"
关上门,她立刻掏出那部秘密手机,颤抖着拨通王奕的号码。
"嘿,演出成功庆祝吗?"王奕轻快的声音传来。
"我爸爸...他知道了。"周诗雨哽咽着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他怎么说?"
"要我出国留学,否则断绝关系。"周诗雨咬着嘴唇,"他还说...说你家族有精神病史,说你有自残行为..."
长久的沉默。周诗雨几乎以为通话中断了。
"王奕?"
"是真的。"王奕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我母亲是双向情感障碍,我十五岁那年割过腕。"她顿了顿,"但那是过去的事了。"
周诗雨胸口发疼:"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不重要。"王奕的语气重新变得坚定,"听着,你父亲想拆散我们,所以专挑这些说。音乐和这些有什么关系?"
"他说你的风格会毁了我的前途..."
"音乐不是用来比赛拿奖的!"王奕突然提高音量,"它是用来表达的!你今天在台上没感受到吗?那种自由,那种...活着的感觉!"
周诗雨闭上眼睛。她确实感受到了,那种灵魂震颤的瞬间,比任何掌声都更令人沉醉。
"我需要时间,"她最终说,"去说服我爸爸。"
"好。"王奕的声音软了下来,"但别让我等太久。"
挂断电话,周诗雨发现自己的右耳又开始嗡鸣,这次伴随着尖锐的耳鸣,像是有人在她脑中拉响警报。她摇摇头,听力逐渐恢复,但留下一种古怪的闷胀感。
书桌上的音乐学院宣传册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周诗雨翻开茱莉亚的那本,一张折叠的纸从中滑落——不是宣传材料,而是一封信。
信封上赫然写着王奕的名字。
周诗雨应该住手的,但手指已经自动拆开了信封。里面是一张正式信笺,柯蒂斯音乐学院的抬头,日期是两周前。
"亲爱的王奕女士:
我们很高兴通知您,您已获得柯蒂斯音乐学院小提琴表演专业的研究生录取资格,并享有全额奖学金..."
信纸从周诗雨手中飘落。王奕被柯蒂斯录取了,却一个字也没提。
窗外,一轮满月高悬。周诗雨的右耳突然完全失聪,寂静如潮水般淹没了一切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