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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综影视:CP真的好磕!!

北京西郊的那座大院里,梧桐树正落着叶子。瞿奶奶坐在客厅的藤椅上,手里捏着一把檀木梳子,慢慢地梳着一缕花白的头发。阳光从纱窗的孔洞里筛进来,落在地板上,像碎了一地的金箔。

瞿爷爷在隔壁书房里听收音机,咿咿呀呀的京胡声漏出来,是一段《空城计》。两位老人都七十多了,身体还算硬朗,只是瞿奶奶血压高,常年备着药瓶子,放在床头柜最顺手的地方。

瞿母端着一碗银耳羹进来,放在茶几上,犹豫了一会儿,终于开口:“妈,我跟老瞿有件事想跟您说。”

瞿奶奶抬起头,梳子停在半空:“什么事?神神秘秘的。”

瞿母坐下来,握住婆婆的手。那双曾经圆润的手如今瘦得只剩一层皮包着骨节,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她深吸了一口气,把张阿妹打电话来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说到瞿明远在乡下结了婚、有个女儿叫张敏的时候,瞿奶奶的手猛地抖了一下。

“你说什么?”瞿奶奶的声音尖锐起来,带着一种老人特有的颤音,“明远他……他成过家?还有了孩子?”

瞿母点点头,眼眶也有些发红:“是。那姑娘十八岁了,在苏州,跟着她妈妈过。桦儿和穆静已经过去了,先看看情况。”

瞿奶奶手里的檀木梳子掉在地上,啪的一声。她整个人往后靠在椅背上,嘴唇哆嗦着,眼泪忽然就涌了出来,大颗大颗地往下滚。“明远……明远这孩子……他怎么不跟家里说呀……”她哭得声音都岔了气,“他走那年才二十四,二十四啊……我的儿啊……”

瞿爷爷听到动静,拄着拐杖从书房里出来,看见老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拐杖杵得地板咚咚响:“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瞿父赶紧上前扶住父亲,把事情又简短地讲了一遍。瞿爷爷听完,拐杖猛地往地上一顿,老花镜后面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也泛起了泪光。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卡了什么东西,只发出嗬嗬的气音。最后他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摘下眼镜,用袖口使劲擦了擦眼睛。

“明远那孩子……从小就懂事,从来不让我们操心。”瞿爷爷的声音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他下乡的时候我还跟他说,好好干,等回来给你安排工作。他没回来……他再也没回来……”

瞿奶奶的情绪越来越激动,哭得整个人都在发抖。她扶着椅背想站起来,可腿一软又坐了回去,脸色忽然变得煞白,一只手死死攥住胸口。“我头晕……我难受……”

瞿母脸色大变,赶紧扶住她:“妈!妈您别激动!药呢?药在哪儿?”

瞿爷爷也慌了,拐杖都顾不上拄,踉跄着往卧室走。瞿父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从床头柜上拿过药瓶,倒出两粒白色的小药片,又倒了杯温水送到瞿奶奶嘴边。瞿奶奶的手抖得厉害,杯子里的水洒了一半,药片含在嘴里半天咽不下去。

“快叫车!”瞿母冲瞿父喊,“送医院!”

院子里一阵兵荒马乱。警卫员跑去打电话叫车,瞿父一把将母亲抱起来往门口走。瞿奶奶靠在儿子怀里,闭着眼睛,嘴唇发紫,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瞿爷爷拄着拐杖跟在后面,走得颤颤巍巍,嘴里不住地念叨:“明远……明远有后了……我得去看看……”

到了医院,医生说是情绪激动引发的高血压危象,幸好送得及时,没有大碍,但需要住院观察几天。瞿奶奶躺在病床上,手上插着留置针,脸色还是苍白的,可眼睛总算睁开了一条缝。她看见瞿爷爷坐在床边,伸手过去,瞿爷爷赶紧握住。

“老头儿,”瞿奶奶声音微弱,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急切,“那孩子……那孩子叫什么来着?”

“叫张敏。”瞿父站在床尾,声音放得很轻,“跟着妈妈姓。桦儿说那姑娘挺懂事,长得……长得有点像明远小时候。”

瞿奶奶的眼泪又下来了,她侧过头去,把脸埋在枕头里,肩膀一抽一抽的。瞿爷爷拍着她的手背,自己的老泪也一滴一滴落在雪白的床单上。

病房里的空气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瞿父站了一会儿,轻轻带上门出来,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外面天已经擦黑了,北京城的万家灯火星星点点地亮起来,隔着灰蒙蒙的空气,像是隔着一层泪光。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根,又想起医院不许抽烟,把烟塞回去。他掏出几张纸币,在电话机前站了片刻,拨了一个长途号码。

电话响了好几声,那边接起来,一个干练的女声带着些许疲惫:“喂?”1

段评

这情节看得我鼻子酸酸的

“小妹,是我。”瞿父的声音沉沉的,“有件事跟你说。”

电话那头的瞿小姑是家里最小的女儿,六十年代初生人,比瞿明远还小两岁。她当年下乡插队,后来考学出来,一路做到深圳特区主管经济建设的副局级干部。改革开放的春风吹得最烈的地方,她正忙得脚不沾地,晚上九点还在办公室里审文件。

听完瞿父的话,电话那头安静了很长时间。长到瞿父以为线路断了,喂了两声,才听见瞿小姑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哥……你说的是真的?小哥他真的……真的有孩子?”

“真的。桦儿在苏州见了,十八岁的大姑娘了。”

瞿小姑那头传来一声压抑的哽咽,紧接着是椅子被推开的声音,然后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她大概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走到了窗边。瞿父听见她吸鼻子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努力把眼泪往回咽。

“小哥走那年,我才二十二。”瞿小姑的声音终于平稳了一些,可还是带着浓重的鼻音,“那时候我在县里当宣传干事,接到电话我就往北京赶。火车坐了一天一夜,到了北京,小哥已经没了。妈哭得眼睛都快瞎了,爸整天坐在小哥房间里不说话。我问他们小哥到底怎么走的,他们只说是在山上出了意外。可没人告诉我……没人告诉我他结了婚,还有个孩子在世上……”

她说着说着又哭了,这次没有忍着,电话里传来她低低的哭声,夹杂着几句含混不清的“小哥”。瞿父靠在墙上,仰着头,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眼睛也被光刺得发酸。

好半天,瞿小姑才平静下来,清了清嗓子:“哥,那孩子现在什么情况?生活上有没有困难?棉纺厂那个事我听你说了,要不我想办法在深圳给她找个事做?特区这边机会多,什么厂子都有,外资的、合资的……”

“桦儿已经在安排了。”瞿父说,“你在那边也忙,先别急。等妈出院了,咱们一起商量。”

“妈住院了?!”瞿小姑的声音一下子拔高。

“高血压上来了,不过没事了,医生说观察几天就好。你别担心,先把你那边的工作处理好。”

瞿小姑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忽然柔了下来:“哥,替我抱抱妈。跟她说……跟她说小妹替小哥高兴。小哥虽然走了,可还有小敏在。瞿家的根,没断。”

瞿父挂了电话,在走廊里站了很久。护士推着药车从他身边经过,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觉得这个站在窗边久久不动的中年男人神情太过哀恸,没有打扰他。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事。那时候瞿明远刚从学校毕业,风华正茂,白衬衫黑裤子,骑着自行车带着他到处转。他说哥你上来我带你兜风,他说哥等我以后挣了钱给你买块好手表。他记得明远笑起来的时候左边有个浅浅的酒窝,跟张敏照片上的笑,一模一样。

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了那张从苏州发来的电报草稿。那是瞿桦昨天拍回来的,上面只有短短一行字:“已到苏州,情况属实,妹妹很好,勿念。”

电报纸被他攥得皱巴巴的,边角都毛了。他把它展开,又叠好,放回口袋里,转身往病房的方向走。走廊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映在白色墙面上,孤零零的。

病房里,瞿奶奶已经睡着了。瞿爷爷坐在陪护椅上,歪着头也打起了盹,手里还攥着老伴的手没松开。床头柜上放着那半杯没喝完的水,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光。

瞿父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窗外北京的夜还在喧嚣,车灯和霓虹把夜幕划出一道一道的口子。他望着远处那些明明灭灭的光,忽然想起明天该给苏州那边回个电话,告诉桦儿家里一切安好,奶奶住院的事不必让张敏知道太多,别吓着那孩子。

他又想起明远。想起最后一次送明远下乡那天,火车站的月台上挤满了人。明远上了火车,从车窗里探出半个身子,朝他使劲挥手。那天的太阳特别大,明远的脸被照得亮堂堂的,他喊:“哥!等我回来啊!”

火车轰隆隆地开走了。明远没回来。

但明远的孩子回来了。

瞿父闭上眼睛,一滴泪滑过鼻梁,落在他深蓝色的中山装前襟上,洇成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十八年了,他第一次在无人的夜里,让那滴泪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