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衣女子走在前面,步履从容,裙裾在暮色中轻轻摇曳,像是风中舒卷的一朵云。灵儿跟在她身后,手中攥着那个用油纸包着的包子,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混在一处,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黄衣女子在一座石桥边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看着灵儿。桥下是一条静静流淌的小河,河面上浮着几盏莲花灯,灯影随着水波轻轻晃动,将两人的身影映在水面上,模模糊糊的,像是隔了一层薄纱。
“这会儿没人了,可以告诉我了吧?”黄衣女子微微一笑,目光温和地看着灵儿,“你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怎么一个人在这洛安城里,连钱都不认识?”
灵儿抬起头,望着眼前这个素不相识却愿意出手帮她的女子,心中涌起一股暖意。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想了想,她将手中的包子小心翼翼地放进袖中,朝黄衣女子认认真真地行了一礼。
“我叫赵灵儿。”灵儿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拘谨,却又透着一股真诚,“谢谢姐姐刚才帮我,不然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黄衣女子被灵儿这声“姐姐”叫得眉眼弯弯,伸手扶住灵儿的肩膀,笑道:“我叫玉笙惟,你也别叫我姐姐姐姐的了,怪生分的,就叫我笙惟好了。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你从哪里来?怎么一个人跑到洛安城来了?”
灵儿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该怎么说。她不是一个擅长说谎的人,姥姥从小教导她,做人要诚实,不能说假话。可她也知道,自己要说的事情实在太过离奇,说出来也不知道人家信不信。
“我……我从仙灵岛来。”灵儿最终还是选择了实话实说,声音低低的,像是怕惊扰了什么,“那是一座在海上的小岛,我在岛上长大,和姥姥一起。可是昨天……我手里的玉佩忽然发光,把我带到了洛安城外的一座破庙里,我醒来以后,就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玉笙惟听着灵儿的讲述,脸上的表情从好奇渐渐变成了惊讶,又从惊讶渐渐变成了一种复杂的怜惜。她看着灵儿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一毫的闪躲和虚假,干净得像雨后的天空,让人忍不住想要相信她说的一切。
“仙灵岛……”玉笙惟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微微蹙眉,在脑海中仔细搜索了一番,最终摇了摇头,“我从未听说过这个地方。我自幼在洛安城长大,读过不少书,也听家父讲过许多天下奇闻异事,却从未见过或听过‘仙灵岛’这个名字。”
灵儿虽然早已做好了被否定的准备,可亲耳听到玉笙惟这样说,心中还是忍不住涌起一阵失落。她低下头,用脚尖轻轻蹭着桥面上的石板,声音闷闷的:“没关系的……我也问过别人,都不知道仙灵岛在哪里。可能……可能那个地方真的很远很远吧。”
玉笙惟看着灵儿这副模样,心中那股怜惜之意更浓了。她伸手轻轻拍了拍灵儿的肩膀,柔声道:“灵儿,你不要灰心。我虽然不知道仙灵岛在哪里,但这天下之大,总有知道的人。我见识浅薄,不知道的事情多着呢,这不代表就没有人知道。”
灵儿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感激地看着玉笙惟:“真的吗?你真的愿意帮我打听?”
“自然是真的。”玉笙惟笑了笑,那笑容在暮色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温暖,“我家在洛安城还算有些根基,家父交游广阔,认识不少走南闯北的商人,也认识一些见多识广的老学究。回头我请他们帮忙打听打听,总能找到些线索的。”
灵儿听着玉笙惟这番话,鼻子一酸,眼泪差点又掉了下来。从昨天到今天,她经历了太多太多的波折和惊吓,从仙灵岛到破庙,从山林到洛安城,从山鬼到包子铺的店家,一路走来,她遇到了善良的山鬼,也遇到了凶巴巴的店家,可从来没有一个人像玉笙惟这样,愿意如此耐心地听她讲述,还愿意帮她打听回家的路。
“谢谢你,笙惟。”灵儿的声音有些哽咽,却努力扯出一个笑容,“你真是太好了,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你。”
玉笙惟摆了摆手,笑道:“说什么报答不报答的,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对了,你现在……有地方住吗?”
灵儿愣了一下,摇了摇头。她原本打算进了洛安城之后找个地方落脚,可她对这座城池一无所知,连“钱”是什么都不知道,更遑论找地方住了。刚才要不是玉笙惟出手相助,她现在恐怕已经被店家拉到衙门里去了。
玉笙惟似乎早就料到了灵儿的回答,嘴角微微一弯,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那要不……你先来我家住几天?等你找到了回家的路,或者等我们帮你打听到了仙灵岛的下落,你再做打算,如何?”
灵儿瞪大了眼睛,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这怎么好意思?我们才刚认识,我怎么能去你家住呢?”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玉笙惟拉起灵儿的手,语气轻松得像是在邀请朋友去家里喝茶,“我家地方大得很,空着的院子都有好几进,多你一个人住,不过是多添一双筷子的事。再说了,你一个姑娘家,人生地不熟的,连钱都不认识,要是再遇上刚才那样的事,谁来帮你?”
灵儿被玉笙惟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脸微微泛红,低下头去。她知道玉笙惟说得对,她现在的处境确实很窘迫,没有钱,不认识路,连最基本的衣食住行都成问题。可要她就这样去一个陌生人家中寄住,她心里又觉得过意不去。
似乎是看出了灵儿的犹豫,玉笙惟又补了一句:“你就当是陪陪我吧。我平日里在家也没什么朋友,那些世家小姐们一个个端着架子,说话做事都像是在演戏,无聊得很。我看你性子好,又单纯,和你在一起,我觉得很舒服。”
灵儿抬起头,看着玉笙惟那双真诚的眼睛,终于轻轻地点了点头。
“那……那就叨扰了。”
玉笙惟高兴地拍了一下手,拉着灵儿就往桥的另一头走去:“走,我家就在前面那条巷子里,不远,走几步就到了。”
灵儿被玉笙惟拉着,脚步踉跄了一下,连忙稳住身形,跟了上去。暮色渐浓,街边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橘红色的光芒将整条长街照得温暖而明亮。灵儿跟在玉笙惟身后,穿过一条又一条的巷子,走过一家又一家的店铺,终于在一座气派的宅院前停了下来。
宅院的大门是朱红色的,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上书“玉府”两个大字,笔力遒劲,金漆描边,在灯笼的映照下熠熠生辉。门前蹲着两尊石狮子,雕刻得栩栩如生,圆睁着双眼,威风凛凛地守护着这座宅院。
玉笙惟拉着灵儿进了大门,穿过影壁,走过一条长长的游廊,又经过了一个种满翠竹的小院,终于在一间宽敞明亮的厅堂前停了下来。厅堂里灯火通明,隐隐约约能听到里面传来的说话声。
“爹,娘,我回来了。”玉笙惟一边说着,一边拉着灵儿跨进了门槛。
厅堂里坐着两个人。坐在上首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面容方正,蓄着一把短须,穿着一身石青色的长袍,腰间系着一块白玉佩,整个人看上去沉稳而温和,像是秋天里一棵不显山露水的老树。他旁边坐着一个三十七八岁的妇人,眉目温婉,衣着素雅,手里正拿着一把团扇轻轻地摇着,看到玉笙惟进来,脸上便浮起一个慈爱的笑容。
“惟儿,今日怎么回来得这么晚?”妇人放下团扇,目光落在玉笙惟身后的灵儿身上,微微一怔,“这位是……”
玉笙惟拉着灵儿走到厅堂中央,笑道:“爹,娘,这是我刚认识的朋友,叫赵灵儿。她……她遇到了些麻烦,没地方住,我想让她在咱们家住几天。”
玉父闻言,放下手中的茶盏,目光温和地看向灵儿。他的眼神不像是在审视一个陌生人,倒像是在看一个需要帮助的孩子,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慈祥。
“赵姑娘。”玉父的声音不高不低,浑厚而温和,“不必拘束,坐吧。”
灵儿有些紧张地行了一礼,在玉笙惟的指引下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她的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脊背挺得笔直,像是一个被先生检查功课的学生,紧张得连大气都不敢出。
玉笙惟看出了灵儿的紧张,便主动开口替她解围:“爹,娘,灵儿是从一个叫仙灵岛的地方来的,路上遇到了些意外,走丢了,找不到回家的路了。她想打听仙灵岛的下落,可我也不知道那个地方,就想着请爹帮忙,让那些走南闯北的朋友们帮着打听打听。”
玉母听了这话,眉头微微蹙起,眼中浮现出一抹怜惜之色。她上下打量了灵儿一番,见她生得粉雕玉琢,眉目如画,身上虽然穿着皱巴巴的衣裳,却掩不住那股子清灵出尘的气质,一看便不是寻常人家的孩子。
“仙灵岛……”玉母轻声念了一句,转向玉父,“老爷,你走过那么多地方,可曾听说过这个地方?”
玉父沉吟片刻,缓缓摇了摇头:“不曾听说过。我走南闯北几十年,从东海到西域,从南疆到北漠,去过的地方不少,见过的岛屿也多,却从未听说过什么仙灵岛。”
灵儿心中虽然早有预料,可听到这话,还是忍不住微微低下了头。
玉父注意到灵儿的神色变化,顿了顿,又道:“不过,赵姑娘也不必太过忧心。天下之大,我没有去过的地方还多着呢,没听说过也是寻常之事。我会托那些跑船的朋友帮忙打听,若天下真有这么一座仙灵岛,总能打听到些消息的。”
灵儿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站起身来朝玉父玉母深深行了一礼:“多谢伯父伯母,灵儿……灵儿感激不尽。”
玉母连忙起身扶住灵儿,嗔怪道:“快起来快起来,这孩子,怎么动不动就行这么大的礼?你一个姑娘家,孤身一人流落在外,怪可怜的,我们不过是举手之劳,哪里当得起你这么大的礼?”
玉父也点了点头,捋了捋胡须,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赵姑娘,你就在我玉府住下吧。在你打听到仙灵岛的下落之前,这里就是你的家,你只管安心住着,缺什么少什么,只管跟笙惟说,跟我们说,千万不要客气。”
灵儿听着这番话,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她用手背擦了擦眼泪,努力露出一个笑容,声音却还是止不住地发颤:“谢谢伯父,谢谢伯母,谢谢……谢谢你们。”
玉笙惟走上前来,揽住灵儿的肩膀,笑道:“好了好了,别哭了,哭得跟个花猫似的。走吧,我带你去看看你的房间,再让厨房给你做些吃的,你肯定饿坏了吧?”
灵儿点了点头,跟着玉笙惟走出了厅堂。身后传来玉母慈爱的声音:“惟儿,好好照顾赵姑娘,别怠慢了人家。”
“知道了,娘!”玉笙惟头也不回地应了一声,拉着灵儿穿过游廊,往内院走去。
玉府的后院比前院更加精致幽静。青石板铺就的小径两旁种满了翠竹和花木,夜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送来一阵若有若无的清香。月亮已经升起来了,银白色的月光洒在瓦檐上、石阶上、花叶上,将整个院子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清辉之中。
玉笙惟带着灵儿穿过一个月亮门,来到一个独立的小院前。院子里种着几株桂树,正值花期,金黄色的桂花密密匝匝地开满了枝头,香气浓郁却不腻人,像是有人将一罐蜜糖打翻在了空气里。院中有一间精致的厢房,门窗上雕着花鸟纹样,糊着碧绿色的窗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雅。
“这是我家客房中最安静的一间,平日里没什么人住,但每天都有人打扫。”玉笙惟推开房门,点亮了桌上的油灯,橘黄色的光芒顿时充满了整个房间,“你看,床铺被褥都是干净的,书桌上有纸笔,柜子里有备用的衣裳——你先穿我的吧,咱俩身量差不多,应该能穿。明天我再叫人给你量身裁几件新的。”
灵儿站在房间中央,环顾四周,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动。从昨天到今天,她经历了太多的恐惧和无助,此刻站在这间温暖而雅致的房间里,她觉得自己像是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梦里有光芒,有破庙,有山鬼,有包子,还有眼前这个笑容温暖的女子。
“笙惟。”灵儿轻声唤道。
“嗯?”
“谢谢你。”灵儿看着玉笙惟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谢谢你帮我,谢谢你收留我,谢谢你……让我在这个陌生的地方,不再觉得那么害怕了。”
玉笙惟被灵儿这番话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别过脸去,假装整理桌上的茶具,嘴里嘟囔着:“说什么呢,这么肉麻的话你也说得出口……”
可她的耳尖分明红了。
灵儿看着玉笙惟那副嘴硬心软的模样,忍不住弯了弯嘴角,轻轻地笑了。这是她离开仙灵岛后,第一次真正发自内心地笑出来。
窗外,月光如水,桂花的香气随风潜入,将整个房间浸润得温柔而安宁。远处隐隐约约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一声一声,像是这座城池平稳而安定的心跳。
从这一天起,灵儿便在玉府住了下来。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灵儿渐渐习惯了在玉府的生活。每天早上,她会和玉笙惟一起在花园里散步,看花开花落,看蝴蝶在花丛中翩翩起舞;午后,她会坐在书房里看书,玉笙惟给她找了许多关于天下地理的书籍,她一本一本地翻看,希望能从中找到关于仙灵岛的蛛丝马迹;傍晚,她会帮玉母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或者和玉笙惟一起在院子里下棋、品茶、聊天。
玉父果然没有食言,他托了许多走南闯北的朋友打听仙灵岛的下落,可一个月过去了,两个月过去了,三个月过去了,仍然没有任何消息。那座隐匿在海上的小岛,像是从来不曾存在过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但灵儿并没有放弃。她知道,姥姥一定在仙灵岛上等着她回去,她一定会找到回家的路。
而在她找到那条路之前,她知道,自己在这个陌生的地方,已经有了一个温暖的家,和一个最好的朋友。
玉笙惟。
那个在包子铺前将她从困境中解救出来的女子,那个在她最无助的时候向她伸出援手的女子,那个愿意相信她的故事、愿意为她奔走打听、愿意把她的家当作灵儿的家的女子。
她们成了最好的朋友。
一起笑过,一起哭过,一起在月光下说过悄悄话,一起在雨中撑着伞跑过长街。玉笙惟教会了灵儿什么是“钱”,教会了她如何在集市上买东西,教会了她如何分辨茶叶的好坏,教会了她许多许多她在仙灵岛上从未学到过的东西。
而灵儿也教会了玉笙惟一些别的东西。比如如何静下心来感受天地间的灵气,比如如何在繁忙的俗世中寻得片刻的宁静,比如如何用一颗干净的心去看待这个世界。
她们像是两朵开在同一个枝头的花,一朵明媚,一朵清幽,相互依偎着,在这个繁华而纷乱的世间,彼此温暖,彼此照亮。
又是一个月圆之夜。
灵儿坐在窗前,望着天上的明月,手中握着那枚娘亲留下的玉佩。玉佩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安安静静地躺在她的掌心,像是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娘亲。”灵儿轻声唤道,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轻柔,“灵儿现在很好,有地方住,有好朋友陪着,还有人在帮灵儿找回家的路。你不要担心灵儿,灵儿很勇敢的,灵儿一定会找到办法回去的。”
夜风吹过,桂花的香气随风飘来,温柔地拂过她的脸颊,像是在回应她的话。
灵儿微微一笑,将玉佩贴在胸口,闭上眼睛,在心中默默地许了一个愿。
愿姥姥平安。
愿仙灵岛安好。
愿所有帮助过她的人,都平安喜乐。
愿有一天,她能找到回家的路。
而在那之前,她会好好生活,好好珍惜眼前的一切。
因为她是赵灵儿,她是女娲的后人,她是姥姥最勇敢的灵儿。
月亮升到了中天,银白色的月光洒满了整个院子,将灵儿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院中的桂树下,与另一道影子轻轻重叠在了一起。
那是玉笙惟的影子。
不知什么时候,玉笙惟已经站在了院中,手里端着一盘点心,正笑盈盈地望着窗前的灵儿。
“又在想你姥姥了?”玉笙惟走进房间,将点心放在桌上,“来,尝尝厨房新做的桂花糕,我特意让他们多放了蜜,你肯定喜欢。”
灵儿看着那盘金灿灿的桂花糕,又看了看玉笙惟那张笑盈盈的脸,心中涌起一股暖意。她拈起一块桂花糕,轻轻咬了一口,甜而不腻,满口生香。
“好吃。”灵儿弯了弯眼睛。
玉笙惟也在桌边坐下,托着腮看着灵儿吃点心,忽然问道:“灵儿,你说……你娘亲的玉佩把你带到这个地方来,会不会是有原因的?”
灵儿愣了一下,低头看着手中的玉佩,沉默了片刻,轻声道:“我不知道。但我想……一定是有原因的。”
窗外的月光静静地洒落,将两个少女的身影温柔地笼罩其中。
玉佩在月光下微微泛着光,那光芒很淡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可它确实在发光。
像是在回应什么。
又像是在预示着,一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