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职比特思的第一天,叶子比规定时间早到了四十分钟。
前台带她熟悉环境时,她小心记住每一个细节:茶水间的位置、打印机的使用方法、各个部门的分布。工位在角落,小但干净,桌上摆着一台电脑和一盆绿萝。她摸了摸叶子,土是湿的。
“新来的实习生?”
叶子抬头,一个穿着干练的女人端着咖啡经过,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两秒。
“是,今天第一天。”
女人点点头,没再说话,径直走进里面的独立办公室。门关上之前,叶子瞥见门牌上的名字:创意总监 Harriet。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罗海燕。
和想象中不一样。没有传说中女强人的凌厉气场,甚至有些疏淡,像一杯晾了许久的白开水。
---
入职第一周,叶子几乎没怎么和Harriet说过话。
她在创意部打杂,整理资料、校对文案、给会议订餐、帮前辈取快递。同组的实习生有三个,两个来自复旦和上外,聊起天来都是她插不进去的话题:哪家新开的Brunch好吃,上周去的美术馆展怎么样,某个学长刚进了奥美。
叶子只是听着,埋头做自己的事。
第一个小项目来临时,组长让大家 brainstorm 一个新消费品牌的 slogan。复旦的女生张口就是英文提案,上外的女生引经据典。轮到叶子,她把自己熬了两个晚上写的东西递过去——五页纸,从品牌定位、目标人群、竞品分析到文案逻辑,密密麻麻。
组长翻了几页,抬头看她:“你做的?”
“嗯。”
组长没说什么,把材料收走了。
第二天晨会,组长念了三条入选的 slogan,其中一条是叶子的。
“谁写的?”有人问。
叶子举了举手。她感觉到几道目光扫过来,有惊讶,也有别的什么。
散会后,她去茶水间倒水,听见隔板后面压低的说话声:
“那个新来的,听说住闵行那边,租的隔断间。”
“是吗?我看她每天穿得也挺朴素的……”
“谁知道呢,反正实习生嘛,三个月就走的。”
叶子握着水杯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回工位,继续改下一版文案。
---
第一次和Harriet正面接触,是因为一场意外。
那天下午,创意部接到紧急任务:一个重要客户临时要方案,第二天一早提案。组长急得团团转,把所有人叫到一起开会,吵了两个小时没吵出结果。
叶子一直在角落记笔记,没说话。
快下班时,Harriet忽然推门进来。她安静地听了一会儿争论,目光扫过会议室,最后落在叶子身上。
“你。”她说,“一直在记,有什么想法?”
叶子愣了一下,站起来。她紧张得手心冒汗,但开口时,声音是稳的。
她把之前记的要点快速梳理了一遍,然后说了一个方向——不是从创意出发,而是从客户近半年的投放数据和目标人群变化切入,推演这次提案应该打什么点。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Harriet看着她,表情还是淡淡的,但眼里有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你继续。”她说。
那晚,叶子留到凌晨两点。她帮着整理数据、修改文案,困了就灌冷水,冷了就站起来走两圈。最后一份终稿发出去时,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
第二天下午,客户那边传来消息:方案过了。
组长请大家喝奶茶,有人笑着拍叶子的肩:“可以啊,小叶子。”叶子捧着那杯奶茶,没舍得一口气喝完,一小口一小口抿到下班。
---
后来,叶子被调到了一个更核心的项目组,组里就有Harriet。
她发现Harriet和传言中不太一样。
传言说Harriet冷血、难搞、对下属苛刻。可叶子看到的是:她从不无故让人加班,骂人骂得狠但句句在点子上,谁的方案做得用心她记得一清二楚。有一次叶子生病还硬撑着来上班,罗海燕路过她工位,停了停。
“回去。”
“我没事,就一点感——”
“回去。”语气没变,但叶子不知怎么就不敢再争,收拾东西走了。
第二天来,桌上多了一盒感冒药。没人知道是谁放的。
项目最忙的那段时间,叶子常常最后一个走。有一回凌晨一点,她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发现Harriet办公室的灯还亮着。门虚掩着,透出一道细细的光。
叶子站在走廊里,看着那道光,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燕城的那个夜晚。那时她坐在废墟上,看远处的霓虹,觉得上海遥不可及。现在她就站在这里,离那道光只有几步远。
她没有敲门,轻轻走开了。
---
三个月后,实习生转正考核。
名单下来那天,叶子排在第一个。
组长找她谈话,说了一些鼓励的话,最后问:“你在上海住哪儿?稳定下来没有?”
叶子说住闵行那边,合租。
组长点点头,没再问。
那天晚上,叶子回到顶楼的隔板房,躺在床上,听见天花板上滴滴答答的漏雨声。以前她觉得这声音烦,今天听着,却觉得也没那么难熬。
她摸出手机,看见一条微信,来自罗海燕:
明天九点,我办公室。有个新项目,你来。
叶子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窗外的雨丝依旧连绵不绝,远处高楼的灯火在夜色中明灭闪烁,霓虹灯光的晕染映照在湿润的空气中,仿佛给整个世界披上了一层迷离的薄纱。她的心头忽然浮现出那一天出站时所见的上海——那座繁华耀眼却带着冰冷疏离气息的城市,如同一场无法触及的梦,深深烙印在她的记忆里。
可这一刻,她觉得,这座城市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她放下手机,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