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鼻的硝烟味混合着血腥气,在狭窄的巷弄里弥漫不散。鬼面王湮灭后的巨大深坑边缘,焦黑的泥土还散发着缕缕青烟。林七夜拄着导盲杖,站在坑边,剧烈起伏的胸膛缓缓平复。黑缎之下,他所有的感知都如同紧绷的弦,警惕地扫过这片刚刚经历过剧烈交锋的废墟。
巷子另一头,残破的砖墙下,传来压抑而痛苦的喘息。
林七夜的心猛地一沉,迅速循声“望”去。赵空城倚靠在布满裂纹的墙壁上,头无力地垂着,作训服前襟被撕裂,三道深可见骨的爪痕横亘在胸膛,皮肉翻卷,鲜血浸透了衣服,在身下的尘土中洇开一片刺目的暗红。他的呼吸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脸色灰败如纸,仿佛生命之火随时都会熄灭。
“赵空城?”林七夜试探着唤了一声,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
没有回应。只有夜风吹过废墟的呜咽。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攥紧了林七夜的心脏。他猛地冲到赵空城身边,蹲下身,手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迅速探向赵空城的颈侧。指尖传来的脉搏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但……还在跳动!
林七夜紧绷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瞬。然而,当他的“视线”扫过赵空城胸前那三道狰狞的伤口和身下几乎汇成小洼的血迹,再“看”到他毫无生气的灰败脸庞时,一股巨大的混杂着愤怒与自责的情绪如同火山般在他胸中爆发!
那本该洞穿心脏的一爪!若非……若非最后关头那不可思议的零点三秒迟滞……
迟滞?林七夜猛地想起那骤然出现又消失的水汽囚笼,以及阴影里一闪而逝的微弱气息。但现在,这一切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眼前这个为了保护这座城市、为了保护他……挺身而出的男人,正躺在冰冷的地上,生死未卜!是因为他的弱小!是因为他无法更快地掌控那股力量!
“咳……”赵空城似乎被林七夜的动作牵动了伤口,极其微弱地呛咳了一声,嘴角又溢出一缕血丝,但眼睛依旧紧闭,气息奄奄。
这声微弱的呛咳,落在被悲愤冲昏头脑的少年耳中,更像是生命最后的残响。
林七夜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他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他缓缓站起身,面对着昏迷不醒的赵空城,黑缎后的双眼仿佛燃烧着金色的火焰。一股前所未有的决绝和冰冷的承诺,如同誓言般从他齿缝间挤出,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砸在死寂的废墟之上:
“赵空城……”
“你守护的这座城市……”
“从今往后……”
“由我林七夜……”
“替你守十年!”
少年清冽而嘶哑的声音在破败的巷道里回荡,带着一种斩断后路、背负山岳般的沉重与孤勇。夜风吹动他额前凌乱的碎发,单薄的身影在深坑与伤者之间,竟透出一种顶天立地的悲壮。
就在这时,刺耳的刹车声伴随着急促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赵叔——!”
“老赵——!”
数道身影如同疾风般冲入巷道,正是接到异常能量波动警报后火速赶来的136小队成员!为首的副队长吴湘南一眼就看到了深坑边缘焦黑的痕迹和弥漫的硝烟,而当他的目光落在墙根下那片触目惊心的血泊和毫无声息、胸前血肉模糊的赵空城身上时,瞳孔骤然收缩!
“赵叔——!”一个年轻的队员声音瞬间带上了哭腔,扑通一声跪倒在赵空城身边,颤抖着手不敢去碰触。其他队员也瞬间围了上来,看着那三道深可见骨的恐怖伤口和身下大片大片的血迹,看着赵空城灰败紧闭的双眼,一股巨大的悲恸和难以置信的绝望瞬间淹没了他们。
“不……不会的……”司小南哽咽着摇头。
“老赵!你他妈给我醒醒!”温泽墨双目赤红,一拳狠狠砸在地上。
“队长……赵叔他……”悲泣声在压抑的死寂中响起,几个铁打的汉子此刻眼圈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整个136小队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之中,巷子里弥漫着令人窒息的哀伤。他们以为,他们的队友,那个永远冲在最前面的硬汉,已经……
“哭什么?”
一个冰冷、带着明显不耐烦的少年声音突兀地响起,打断了众人的悲泣。
136小队成员猛地抬头,这才注意到原本在赵空城身边,看到他们到来而退到深坑边缘那个黑缎覆目、身姿挺拔的少年。吴湘南的眼神锐利如刀,瞬间锁定林七夜,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疑——这个少年身上残留着极其微弱却令人心悸的能量波动,与深坑中湮灭的高位格存在气息隐隐呼应!
林七夜没有理会那些刺人的目光,他微微侧头,“看”向赵空城的方向,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
“他只是重伤昏迷,失血过多,还没死。再哭下去耽误救治,就真死了。”
“……”
空气仿佛凝固了。
所有悲泣和哽咽瞬间卡在喉咙里。136小队的队员们表情僵在脸上,泪水还挂在眼角,却再也流不出来。他们愕然地看着林七夜,又猛地低头看向赵空城。
吴湘南第一个反应过来,一个箭步冲到赵空城身边,手指闪电般搭上他的颈动脉,又迅速检查他胸口的伤势。当确认那三道伤口虽然深可见骨、触目惊心,甚至能看到断裂的胸骨,但奇迹般地避开了所有致命脏器和主要血管,而且颈侧的脉搏虽然微弱却顽强地持续着时,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身体瞬间松弛下来,后背竟惊出了一层冷汗。
“快!担架!止血凝胶!强心针!联系总部医院,启动最高级别急救通道!”吴湘南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静和不容置疑,一连串命令快速下达,带着劫后余生的急切,“老赵还有救!动作快!”
队员们如梦初醒,巨大的悲恸瞬间被狂喜和后怕取代,手忙脚乱却又无比高效地行动起来,小心翼翼地抬起赵空城。看向林七夜的目光,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震惊、疑惑,还有一丝……感激。
林七夜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退开几步,让开了道路。黑缎遮住了他的表情,无人能窥见少年此刻翻涌的内心。
就在136小队紧张地将赵空城抬上担架车,救护车的警笛由远及近响起时,距离深坑战场直线距离约百米外,一条堆满废弃杂物、污水横流的死胡同尽头。
陈昭昭蜷缩在冰冷的墙角阴影里,意识早已沉入无边的黑暗。她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胸前的衣襟被大片暗红的血迹浸透,那是强行催动水囚笼对抗鬼面王以及灵力透支后双重反噬造成的严重内伤。微弱的呼吸几乎难以察觉,身体冰冷,生命体征微弱到了极点。
吴湘南在指挥队员将赵空城送上救护车后,锐利的目光习惯性地扫视着这片作为战场的旧城区,进行最后的勘查和清理。他的脚步在靠近这条死胡同时,敏锐地嗅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却异于战场硝烟和血腥的……水汽的清新气息?还有……淡淡的铁锈味?
职业的警觉让他立刻循着气息快步走入胡同深处。手电筒的光柱刺破黑暗,最终定格在那个蜷缩在墙角、生死不知的少女身上。
“这里还有人!”吴湘南心头一凛,迅速上前蹲下检查。当他的手指触碰到少女冰冷的手腕,感受到那微弱到几乎消失的脉搏时,脸色瞬间凝重起来。
“好重的内伤……精神力枯竭……内脏出血……”他迅速做出判断,眉头紧锁。这少女穿着普通的便装,身上没有任何守夜人标识,但残留的微弱能量波动却极为精纯,带着一种……仿佛来自深海的气息?而且这位置,离主战场如此之近!
“第二组担架!快!这里发现一名重伤昏迷的平民少女!生命垂危!”吴湘南毫不犹豫地通过对讲机呼叫支援。他小心翼翼地将陈昭昭抱起,入手轻得几乎没有分量。少女苍白的面容在灯光下显得异常脆弱,湿漉漉的额发紧贴着皮肤,嘴角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
救护车刺耳的警笛再次划破旧城区的夜空,载着昏迷的赵空城和身份成谜的重伤少女,朝着守夜人专属医院的方向疾驰而去。
吴湘南站在车后扬起的烟尘中,目光深沉地看了一眼救护车消失的方向,又回头望向那片鬼面王陨落的深坑废墟,以及废墟旁那个沉默伫立的盲眼少年。直觉告诉他,今晚的沧南,发生的绝不仅仅是一场简单的神秘入侵事件。深坑的毁灭痕迹,赵空城奇迹般的生还,神秘的控水少女……还有那个少年身上残留的、令人心悸的神圣气息……层层迷雾,笼罩在旧城区的废墟之上。
他弯腰,从陈昭昭刚才昏迷的墙角,拾起一小片被血浸透的、边缘带着细微水渍的碎布,小心地放入证物袋。夜色中,这位136小队的副队长,眼中闪烁着探究与深思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