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渐深,橘红色的天光一点一点被灰蓝的夜色吞噬,远处的山峦只剩下模糊的轮廓,镇子上传来几声犬吠,又很快被夜风吹散。
莫尽欢将汤药放在一旁的石桌上,走到王林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
王林反手握住她,没有说话。
他们就这样静静地坐着,陪孙泰度过了他在人世间的最后一个夜晚。
第二天清晨,他们将孙泰安葬在了青溪镇外的那片山坡上。
山坡不高,却可以俯瞰整个小镇,可以看见那条蜿蜒的溪流,看见那些错落有致的屋舍,看见远处连绵起伏的青山。
墓穴是王林亲手挖的,墓碑是他亲手刻的,上面只写了三个字——孙泰之墓。
莫尽欢站在墓前,将一束刚采来的野花放在石碑前,然后直起身,静静地看了许久。
“我要闭关了。”她终于开口,声音清浅,却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怅然,“冲击窥涅境。”
王林看着她,酞青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好。”
莫尽欢没有回院子,而是抬起手,指尖轻轻点在王林的眉心。
一道温润的青色光晕从她指尖荡漾开来,如同水面的涟漪,无声无息地没入王林的识海深处——那是天逆珠的气息。
王林心念微动,天逆珠自他眉心缓缓浮现,散发着温润的光泽。
莫尽欢看了他一眼,唇角微微扬起一丝弧度,随即身形化作一道流光,无声无息地没入天逆珠之中。
王林将天逆珠收回识海,站在山坡上,望着那片被晨光照亮的田野和村庄,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下山坡,回到了青溪镇的那个小院。
院子还是从前的样子,老槐树依旧枝繁叶茂,石桌石凳还在原来的位置,窗台上那几盆花草还在,只是西厢房的门已经关上了,再也没有人会在清晨打拳,再也没有人会在午后坐在竹椅上打盹。
王林在院中站了片刻,然后走进西厢房。
房间里的陈设没有动过,木床、木桌、木椅,窗台上那只空空的茶杯还在原处,阳光从窗棂间斜斜地照进来,在床前的地面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影。
他静静地看了一会儿,转身关上了门。
青溪镇的日子还在继续。
张屠户依旧每日天不亮便起身杀猪,李寡妇的三个孩子已经长大成人,老渔翁的竹筏还在溪上漂着,只是划桨的人换成了他的儿子。
王林依旧在私塾里教书,依旧穿着那件青布长衫,依旧像一个寻常的凡人那样,过着寻常的日子。
他的心境,在这些年里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那种变化,不是修为的提升,不是境界的突破,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如同种子在土壤中悄然发芽,虽然看不见,摸不着,却实实在在地存在着。
他开始更加细致地观察这世间的一切。
清晨的露珠从树叶上滑落,滴在泥土中,瞬间消失不见,却滋养了树根。
春日的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年年如此,从未改变。
溪水从山上流下来,绕过石头,穿过镇子,最终汇入远方的大河,一去不返。
这些寻常的景象,在王林的眼中,都成了因果的具象。
露珠滋养树根,是因;树根长出枝叶,是果。
花开是因,花谢是果。溪水东流是因,汇入大河是果。
因果无处不在,无时不有。
它不是天道,不是法则,而是这世间最朴素、最平常的道理。
王林将这些感悟沉淀在心底,不急不躁,不慌不忙。他知道,因果意境的真正门槛,还没有到来。
他需要的,是一个契机。
一个足以让他豁然开朗的契机。
而这个契机,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出现。
又是一个寻常的黄昏。
王林坐在院中的老槐树下,手中捧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目光越过院墙,落在远处那片被夕阳染成金色的山坡上。
山坡上,孙泰的墓静静地立在那里,墓碑在夕阳的映照下泛着淡淡的光芒。
王林看着那座墓,忽然想起了很多事情。
想起了当年在朱雀星上与孙泰的初遇,想起了尸阴宗的风风雨雨,想起了孙泰流落冉云星后的落魄与平静,想起了他最后那句“够了”。
孙泰的一生,从风光到落魄,从挣扎到释然,最终归于尘土。
这是一个凡人的一生,也是一个修士的一生。
王林低头看着手中的茶杯,茶汤已经凉透了,映着他的面容,那双酞青色的眼眸在茶汤中显得有些模糊。
因果,到底是什么?
是天道酬勤?是善恶有报?是种瓜得瓜,种豆得豆?
似乎都是,又似乎都不止于此。
王林放下茶杯,站起身来,走出了院门。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青石板路上拖出一道细长的黑影。
他没有去私塾,没有去溪边,只是沿着镇外那条蜿蜒的小路,漫无目的地走着。
路两旁是农田,庄稼已经收割完毕,只剩下光秃秃的秸秆在风中瑟瑟发抖。
远处有几间农舍,炊烟袅袅升起,被晚风吹散,融入了暮色之中。
王林走着走着,忽然停下了脚步。
路边,有一株被雷劈过的老树。
树干焦黑,树皮剥落,大部分枝条都已经枯死,看起来早已没有了生机。
然而,在那些枯死的枝条之间,却有几根嫩绿的新枝从树干上顽强地探出头来,向着天空伸展,嫩芽在夕阳的余晖中泛着浅浅的光芒。
王林看着那株老树,看了很久很久。
枯木逢春。
死与生,旧与新,灭与生。
这不是因果,又是什么呢?
王林站在那里,酞青色的眼眸中,那一层薄薄的迷雾,似乎在这一刻,悄然散开了一丝缝隙。

感谢小可爱的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