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老照片

阳光透过工作室的老式木格窗斜斜地洒进来，在斑驳的水泥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我正俯身在绘图桌前，小心翼翼地修复一张泛黄的老照片——那是十年前栖梧巷36号和37号两户人家的合影。照片上，年幼的林星穿着浅蓝色连衣裙，站在她母亲身边，怀里抱着一个绣着铃兰的布偶，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而我站在她旁边，拘谨地抿着嘴，手却不自觉地揪着她的裙角。

"又在看老照片？"

林星的声音突然从背后传来，吓得我手一抖，差点碰翻旁边的显影液。她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我身后，米色风衣的袖口蹭到了我的后背，带着淡淡的铃兰香气。

"嗯，这是..."我转过身，话突然卡在了喉咙里。林星今天没有像往常那样竖起衣领，颈侧的疤痕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粉红色。她手里端着两杯冒着热气的茶，目光落在我正在修复的照片上，眼神微微闪烁。

"是那年春节拍的。"她轻声说，将其中一杯茶放在我手边，"我记得那天你爸爸喝多了，回去后..."

记忆突然鲜明起来。那天晚上，父亲醉醺醺地回到家，看到我弄脏的新衣服，抄起藤条就抽了过来。林星来给我送落下的布偶，正巧撞见这一幕。她像只小兽一样冲过来，用瘦小的身体挡在我前面，藤条最后一记重重地抽在了她的肩膀上。

"你那时候真傻。"我嗓子发紧，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照片边缘，"明明可以装作没看见的。"

林星轻轻笑了，眼角泛起细小的纹路："我要是会装傻，现在也不会..."她的手指抚过自己颈侧的疤痕，话没说完，但我们都懂。

阳光在她栗色的卷发上跳跃，有几缕调皮地翘着，让我想起小时候她总抱怨自己的头发不听话。鬼使神差地，我伸手想替她拨开垂在眼前的一缕头发，却在指尖即将触碰到她时猛地停住，尴尬地悬在半空。

林星的目光从照片移到我僵住的手上，又慢慢上移到我的眼睛。她的瞳孔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透亮的琥珀色，我能清晰地看见自己局促的倒影。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和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苏雨，"她突然开口，声音很轻，"你背上...还疼吗？"

我愣住了。这么多年过去，她竟然还记得那些陈年的伤痕。父亲醉酒后的藤条，在我背上留下了一道道淡白色的痕迹，像地图上蜿蜒的河流。我以为只有自己记得。

"早就不..."我下意识地否认，却在看到她认真的眼神时改了口，"下雨天偶尔会有点酸。"

林星放下茶杯，陶瓷与木桌相碰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她绕到我身后，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我能感觉到她的呼吸拂过我的后颈，温热而潮湿。

"让我看看。"这不是询问，而是陈述。她的手指已经搭在了我的衬衫领口。

我的心跳突然加速，耳根发烫。工作室里安静得可怕，我能听见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林星的手指小心翼翼地解开我衬衫最上面的两颗纽扣，冰凉的指尖不经意间擦过我的皮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衬衫被轻轻拉向两侧，后背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林星倒吸一口气的声音清晰可闻。

"这么多..."她的指尖悬在空中，迟迟没有落下。我能想象她看到的是什么——那些淡白色的、交错的疤痕，像一张网，覆盖了大半个背部。

"都过去了。"我试图让声音听起来轻松些，却控制不住声线的颤抖。

林星的指尖终于轻轻落在了我背上最明显的一道疤痕上。她的触碰轻得像羽毛，却带着电流般的触感，让我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她的手指沿着疤痕的走向缓慢移动，像是在阅读一段盲文，又像是在重温那些被时光冲淡的痛苦。

"这一道..."她的声音有些哑，"是我挡下那一鞭后，他又抽在你身上的。"

我闭上眼睛，记忆如潮水般涌来。那天晚上，她捂着肩膀哭得发抖，却死死抱着我的胳膊不松手。父亲扔下藤条骂骂咧咧地走了，而她一直陪我到天亮，用小手帕蘸着凉水给我敷伤口。

"对不起。"我的声音哽住了，"那时候没能保护好你，后来也没能..."

林星的手指突然停住了。下一秒，我感到一个温软的触感轻轻贴在了我的疤痕上——她在亲吻那些伤痕。这个认知让我的大脑瞬间空白，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冲向了脸颊。

"傻瓜。"她的唇离开我的皮肤，声音近在耳畔，带着微微的湿气，"明明是我没能保护好你。"

我猛地转身，衬衫还半敞着，手忙脚乱中差点带倒椅子。林星就站在咫尺之遥，阳光在她的睫毛下投下细小的阴影，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我看到她浅色的瞳孔里映着我的脸，涨红的、慌乱的、不知所措的。

"林星，我..."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我想告诉她这十年来每一个想起她的瞬间，想为那场大火道歉，想问她是否还记得小时候说过要永远在一起的傻话。但最终，我只是笨拙地伸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那只戴着变形银镯的手。

她的手腕在我掌心里微微颤抖，银镯冰凉的触感透过皮肤传来。我们就这样站着，谁都没有动，也没有说话。阳光静静地洒在我们身上，将影子投在地上，交织在一起。

窗外传来小贩的叫卖声，远处工地的机器轰鸣，生活一如既往地继续着。但在这个阳光明媚的午后，在这个堆满旧照片和修复工具的工作室里，时间仿佛为我们静止了片刻。

林星的手指慢慢翻转，轻轻回握住我的手。她的掌心有细小的茧，是这十年间留下的痕迹，却依然温暖如初。我看着她颈侧的疤痕，在阳光下不再那么狰狞，反而像一片特殊的纹路，记录着她的勇敢和坚韧。

"下次下雨前，"她突然说，"我给你熬点姜汤。妈妈说...对旧伤有好处。"

我点点头，喉咙发紧。照片上的两个小女孩在阳光下对我们微笑，而此刻站在这里的我们，带着满身伤痕，却依然握紧了彼此的手。父亲留下的藤条痕迹，大火留下的烧伤，时光留下的沟壑，在这一刻似乎都不再那么疼痛。

因为有些东西，比伤痕更深，比时间更长。就像阳光终会驱散梅雨，就像铃兰总在雨后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