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来到靖北侯府的书房，确认门窗都关严了，顾青锋才转身对着司马玉龙。
靖北侯府的书房本就简朴，此刻窗外夜风微拂，烛火在司马玉龙凝重的眉宇间投下深深的阴影。
“王公子失踪的原因，与侯爷府上那位高侧室有关。”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叠好的纸，放在案上，没有急着展开。
“那日醉仙楼，王公子本应赴约，却因看到一名绛红衣裙女子而临时改道。他以为那是故人。实则，被那名女子引致郊外，服了一种名为‘醉梦虞’的秘药。”
顾青锋说到醉梦虞这几个字时，司马玉龙的目光深了几分。他放在案上的手指微微收拢，他的气场瞬间沉了下去。
“此药非毒，却能在与人通房后可以夺人性命。它由一种极西之地的奇花花粉炼制，让人深沉昏迷，醒来后记忆模糊。王公子被下药后，元阳已泄，元气大伤。若非保元堂的大夫救治及时，他恐怕撑不过七日。”
说完，顾青锋还朝着王晗阳看了一眼。王晗阳自打进了这间书房，头就没怎么抬起来过，此刻更是把脸别向墙角的阴影里，搭在膝上的手背隐约透着还未褪尽的红疹。
“草民是当日绕路时在巷外草地偶然发现他的。他当日已陷入昏迷，再将他送至保元堂，大夫告知症状后，草民便决定暂时不让他露面，也没让任何人传出消息。”
他解释王晗阳需要静养，一旦露面，下药之人可能会有所警惕，反而难以追查。与此同时，顾青锋自己也在追查，他查到了那些流言的出处。
“恰好那几日国主与长公主的流言越传越广。草民一路追查，流言的源头，陈二狗，也就是通政司副使徐姜府里管家之子，频繁跟一个女子碰面，我跟着那人数次，发现她姓凌。”
司马玉龙的目光更加沉重。
“凌妧。”
“我不太清楚她在王府里是什么身份，但她给陈二狗递过几样东西。”
顾青锋从怀中取出几封被反复折叠过的信，打开其中一封，是一幅图纸，线条精细，标注清晰。司马玉龙只看了一眼就认了出来。那是京城部分城防的布局图，虽不完整，但重要位置都标了记号。
“这是从陈二狗手中截下来的。陈二狗说，是姓凌的交给他的。我在想，她费这么大劲递出去的，想必不是寻常物件。”
司马玉龙看着那张图，沉默了几息，把图纸重新折好放在桌上，抬眼看向顾青锋。
“她给王晗阳下醉梦虞，会是为了什么？”
顾青锋看了一眼王晗阳，发现他正低着头，似乎是不太想面对接下来要说的事。顾青锋便替他开了口。
“高侧室对王公子下手，极可能是想借此机会让王府鸡犬不宁。”
司马玉龙靠在椅背上，指节轻轻扣了一下桌面。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你的意思是，高雅琴对王晗阳下手，是借着身孕，让王府内乱？”
“不止如此，那高侧室腹中之子，亦是王公子的。”
司马玉龙看了王晗阳一眼，发现他手搭在膝盖上，手上还带着不太明显的红疹，他没做任何辩解，看来这事应该是八九不离十了。
司马玉龙没有在此刻追问王晗阳当初为何会中计，也没有责备。事情已经发生，现在最要紧的是如何破局。
在安顿好王晗阳后，顾青锋还站在窗边，像是等着国主把话说下去。
“保元堂的掌柜，还怎么说的？”
顾青锋转过身来，如实回答。
“薛掌柜说，中了醉梦虞的人，元阳被夺后，若拖下去，会全身溃烂而死。他从前救过一个人，用了半年才把那人从鬼门关拉回。但也仅是保住性命。那人身上至今还会长出红疹，奇痒无比，反复发作，无法断根。”
司马玉龙的目光落在王晗阳方才坐过的地方。
“那晗阳他，也会这样？”
“目前他身上的红疹不算严重，但有些地方已经溃烂了。”
“那，这醉梦虞，可有解药？”
顾青锋的语气依旧稳得让人心安。
“薛掌柜说，醉梦虞真正的解药叫天香杬。它长在夏、梁交界的那片山岭里，树干本身是剧毒，沾到皮肤就溃烂，但遇到醉梦虞，以毒攻毒，恰好可根治。只是，此药极难采，当地人也轻易不敢碰它，能取到树脂的，只有那些世代在山里讨生活的采药人，而且价格极高。薛掌柜半年也没弄到一株。”
司马玉龙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没有立刻接话，他站起来走到案前，拿起那张被截下的城防图，又放下。他转过身看着顾青锋，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
“所以你要去西境？”
顾青锋笑着点点头。
“王公子的毒拖不得，薛掌柜说他虽然保住了性命，但红疹若不根治，迟早会出大事。我既然在路上遇见了他，就不能不管。”
司马玉龙看着他，思忖片刻，没有直接问顾青锋打算如何金山、如何找到天香杬、如何在两国交界处行走，只问了一个重点问题。
他知道顾青锋既然说了会去西陲，就一定会去。他在想的是怎么让他走得更顺畅一些。
“你打算以什么身份去？”
顾青锋被问住，怔了又怔，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
“你以江湖人的身份去西境，遇上官兵盘查，你用什么理由过关？若是被西夏的人扣下，你用什么身份让夏国官员放人？你查到的那些线索，你若只能以江湖人的身份，要等多久才能处置那些见不得光的事件？”
顾青锋听后没有急着回答，而是低头看着自己手中那柄青锋剑，剑鞘被磨得有些发亮，他想起师父临终前说的那句话：习武之人，当以天下苍生为己念。
师父说这话的时候，手上早就没了力气，只能把他的手握得很紧。他想了想，抬眼望向司马玉龙。
“国主的意思是……让草民入朝为官？”
顾青锋要查凌妧背后的线索，还要前往夏梁边境找寻解药，就要接触那些藏在阴影里的人。这些反锁事，没有一个普通的江湖身份能完全兜住。司马玉龙知道自己需要一个让各方势力都不敢轻易得罪阻拦的名头。而楚国恰好有一个闲置已久的位置，正好能填上。
那位置上一任主人在自己父王执政期间就退下将近二十年，他从叶洪手里夺回王位后就一直没有重新启用，因为他在等一个不会用这个位置来谋私利、不会拿“代天巡狩”四个字来压榨百姓的人。
他当初看中顾青锋，不只是他救过唐樱，更因为他是顾千鹰的弟子。顾千鹰在南殷德高望重、一生磊落，他的徒弟入朝为官，对收拢南殷旧部的人心本身就是一剂良药；也因为他在江湖上的名声，“青锋剑侠”传到哪里，百姓的心就安到哪里。
这样的人若是成了朝廷的人，百姓就会渐渐相信朝廷和江湖之间不是对立的，相信官府里也有能替他们说话的人。
至于那些做惯了亏心事的官员，更该有一把利刃随时悬在头顶。想到这里，司马玉龙合拢手中的折扇，搁在桌面上，声音不高不低。
“不错，是入朝。但如今，高雅琴背后的人，不止在搅乱王府，他们在用瘟疫、毒药，将整个西陲搅成一锅粥。叶洪还活着，万俟索在暗中布局，东辽也在蠢蠢欲动。我需要一个人……”
“不在朝堂议事，不受六部管辖，不必守着那些陈规，具有专折奏事权，不必经由通政司，直接递到我的案头。这个人，只有你最合适。”
顾青锋看着司马玉龙，想起了在南殷时，他也曾劝过自己。
“国主，草民…”
“上次你说的话，我还记得。你说百姓眼中的侠是来无影去无踪的，若成了官，百姓只会怕不会敬。我的本意是，你的这柄青锋剑需要出鞘时，你是侠；入鞘时，你还是侠。它只是让你在需要亮剑时，不用再绕许多弯路。这个身份，能让你走到哪里都会畅通无阻、让那些想拦你的人在动手前先掂量掂量自己的身份。”
顾青锋被司马玉龙打断后，再没说话，仿佛是在等他说完这次和上次有什么不同。
“楚国有一职位，空了很多年，名叫御前特使。而本王想改为‘御赐尚方青锋.代天巡狩使’。持尚方青锋剑，可查贪官、惩恶吏、平冤狱，遇情节极其严重者，可先斩后奏。所到之处，地方官不得阻拦，需配合调查。从二品、仅在一品重臣之下。”
司马玉龙没有说“仅次于赵羽”之类的话，但顾青锋听得懂这其中的分量。
这意味着，这个位置不仅凌驾于普通地方官员之上，在特殊情况下，甚至可以压制省级大员和六部堂官。这与一个普通的武职有着天大不同，这是司马玉龙亲手锻造的一柄“帝王之刃”，而握着这柄刃的手，此时，正悬在顾青锋的面前。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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