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疼地握住司马凤宁的手,说出了符合这个时代观念的、最实际的劝解。

“你是长公主,是这侯府的主母,万不可因此事伤了根本。日后…即便那孩子生下,终究是庶出,你才是嫡母,你的孩子才是嫡子嫡女,谁也越不过你去。”
在白珊珊看来,男子,尤其是位高权重者,有侧室乃至庶出子女,虽令人心痛,却并非不可接受。
重要的是正妻的地位、嫡子的名分,以及夫君心中真正的分量。她相信赵羽对司马凤宁的情意,认为时间会冲淡伤痕,现实会磨平任何棱角。
这些话听在司马凤宁耳中,却如同最尖锐的讽刺,狠狠扎进她的灵魂最深处。
苦衷?或许有吧。可苦衷能抹去一个生命的存在吗?能消除那夜可能发生的事实吗?
珊珊姐说得对,又或许不太对。司马凤宁麻木地想着:珊珊姐是真正的古代女子,她聪慧善良,愿意为所爱之人付出一切,也能在一定程度上理解和忍受这个时代,加诸在女性身上的一切不公与无奈。
泪水已然变得干涩,在那憔悴的脸上留下痕迹。她目光空洞地望着帐顶那繁复的刺绣花纹,声音轻得如同呓语。
“珊珊姐…你说,若我只是司马凤宁,只是楚国流落民间又幸运归来的长公主,从小受着三从四德、夫为妻纲的教导,视夫君为天,视宗族责任重于一切…我是不是…就会比较容易原谅?”

白珊珊被她这近乎自残的问题问得一怔,心中涌起不安,忙将她的手握得更紧。

“三妹,你本就是长公主,是国主最珍视的妹妹;也是唐门主;更是赵羽哥明媒正娶的侯夫人!你当然就是你自己!这世道对女子的诸多不公,我们所求的‘一生一世一双人’或许艰难,但绝非痴想。先国主和太后便是一心一意的楷模…”
“是啊,我有那么多身份…”

司马凤宁打断她,嘴角勾起一抹极苦的弧度,眼神却飘的更远。
“长公主、唐门主、侯夫人…每一个身份,都给了我尊荣,也给了我枷锁。每一个身份,都要求我顾全大局 ,要求我深明大义。”

她缓缓闭眼,更多的泪水从睫毛缝隙沁出。
还有她自己知道,在这层层华丽身份包裹之下,蜷缩着一个多么孤独、多么格格不入的灵魂。
她是唐樱,一个来自截然不同的世界。那个世界告诉她人格独立、尊严无价,告诉她没有什么大局,值得以个人最珍贵的情感和原则,去无限度地退让或牺牲。
“我努力了…真的很努力了…”

她无声地呢喃着,只有自己能听见灵魂深处的悲鸣。
“学着做司马凤宁,承担王室的责任;学着做唐门主,平衡江湖与朝堂;学着做侯爷夫人,体贴夫君,操持内宅…我逼着自己适应这里,告诉自己入乡随俗,告诉自己有些事改变不了就接受…”

可底线呢?那个来自现代灵魂、关于爱情绝对忠诚、关于婚姻纯粹排他的底线呢?
她以为为了百姓,为了王兄,为了所谓的大局,她可以忍下有名无实的侧室,可以演一出戏。
可她从未准备好,去接受一个可能存在血脉相连的“结果”。这不是她认知里,任何权宜之计可以覆盖的范畴!
“顾全大局…”

她咀嚼着这四个字,只觉得满口腥涩,满心苦痛。
就是这几个字,让她允了高雅琴入府、让她在赵羽被设计后,选择了隐忍和暗中调查;如今,也是这几个字,要逼着她去面对,可能夫君与别的女子的孩子!
每一次顾全大局,都像是在她心口剜下一块肉,而这一次,几乎致命。
白珊珊看着她紧闭双眼、泪流不止的模样,看着她身上散发出那种无法融化的悲伤与疏离;心急如焚的她,说了许多劝解的话,从两人相识相知,说到国主的疼爱,说到唐门的倚重,说到腹中孩儿的未来…
可榻上的人儿,如同一尊玉雕,除了微微起伏的胸口,偶尔滑落的泪滴,再无回应。
最终,白珊珊只能无奈地为她掖好被角。

“三妹,你好好休息。我晚些再来看你。万事…总会有办法的。”
话落,白珊珊一步三回头地离开内室,心中满是担忧的她,决定立刻进宫,将玉儿这令人心碎的状态告知天佑哥。
接近心碎的司马凤宁,想起自己来到这个世界的使命,已经在去年中元节完成。体内的归元阵运转不息,一年之期,如同悬顶利剑。
待这个孩子十月份呱呱坠地,便只有两个月时间,就能回到属于自己的时代。2
好家伙,我都快忘了归元阵的事了
当初执意回去,是在汤泉宫的噩梦之后。赵羽因为那场误会,因那愚蠢的相让之心,而刻意疏远冷淡她。
那时的心灰意冷,夹杂着对这个世界男权的疲惫与失望,让她想迫不及待逃离,回到那个平凡却至少能自主选择的地方。
可人算不如天算。丁五味等人的“好心”算计,一场醉酒、一夜荒唐,一个意外来临的孩子…
却牢牢拴住她的心,孩子何其无辜,不论如何,都是她血脉的延续。
正因为这个孩子,回归的路才变得无比沉重、无比艰难。
司马凤宁痛苦的蜷缩起来,双手紧紧护住腹部,那里的小生命似乎感受到了母亲极致的悲伤,不安地发动起来。
这丝悸动更让她左右为难,若是没有孩子,她或许带着一身伤痕,巴不得飞快逃离这个残酷世界。
可这个孩子,她如何能狠心割舍?如何能让他一出生就失去母亲,或者在一个没有母亲的环境中长大?
可若留下来…留下来要如何面对赵羽?面对那个可能跟他有血脉的孩子?面对未来无数个日夜,任由这根刺反复扎进心里?
“两个月…孩子…等生下你,我们就只有两个月时间了…”

她抚着肚子,感受着里面生命的顽强,泪水再次涌出,发出绝望的询问。
“孩子,娘亲该怎么办?留下,心如死灰,只会以泪洗面;离开,无法割舍,只会心痛如绞…这世间,为何对女子总是如此艰难?为何对我…如此残忍?”

残酷的是,根本无人能给她答案。她就那样静静地躺着,空洞的眼睛望着虚空,似乎想寻求答案,寻个最终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