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如钰沉默片刻,再次抬眼时,眼中蒙着一层淡淡的雾气。

“樱姐姐,不瞒你说,我自幼多病,看惯了人情冷暖,也最厌恶被人安排、随意支配的人生。这桩婚约,于我而言,如同枷锁。我装病避世,有一半原因,便是想躲开这些。”
司马凤宁心中一喜,觉得跟自己想的差不多,看来是很有希望。可宋如钰接下来的话,却让她心头一沉。

“可是…如今,我似乎,不得不从了。”
“为何?”


“家父,早年任地方官时,曾因急于政绩,在一桩河道修缮款项上,有过一些不太妥当的处置。虽未酿成大祸,却也留下把柄。当年知情人虽大多不在,但此事若被翻出,于父亲清誉、于宋家而言,皆是灭顶之灾。”
宋如钰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眼中满是不得不为的无奈。

“如今朝中,有人隐约以此要挟,暗示若我不遵从婚约,便旧事重提。父亲一生清名,晚年不能就此蒙尘。宋家…也承受不住这般打击。”
她抬起盈盈泪眼,望着司马凤宁。

“樱姐姐,你说,我还能有其他选择吗?嫁给国主,至少能保住父亲,保住宋家。至于后宫寂寥,与不爱之人相守一生…或许,这便是我的命。”
司马凤宁同样听得心中震惊不已,原来这背后,竟还有这般隐情!
这已经不单是个人情感与家族承诺之间的冲突,更是涉及了朝堂争斗与政治胁迫!
她立刻握住宋如钰的手,语气坚定道。
“妹妹,这不是你的命!我王兄心中已有挚爱,你嫁给他,不只是三个人的痛苦!此事未必没有转圜的余地!那要挟之人,你可知是谁?或许…”

宋如钰摇摇头,泪水颗颗滑落。

“我不知道具体是谁,只知是父亲当年的政敌,如今在清流中颇有影响。听说他们逼得很紧…”
司马凤宁正要再劝,心中也更加焦急:
[王晗阳怎么还不来?死哪儿去了?怎么会这么不靠谱?]
眼看着时间一点点过去,宋如钰情绪低落,又略显疲态。
司马凤宁无奈,目光无意中落到一旁安静品茶、气质温文尔雅的大哥唐文身上。
她脑中灵光一闪——大哥也是侯爵,仪表堂堂,才情出众,性情稳重,或许…也能让宋小姐看到另一种可能…
“妹妹,你先别难过。船到桥头自然直,车到山前必有路。”

司马凤宁调整情绪,脸上重新展开笑容,开始引荐。
“光顾着说话了,忘了给你介绍。这位是我大哥,靖北侯唐文。”

宋如钰这才注意到雅间内,竟还有一位气度不凡的男子,她连忙擦去泪痕,起身敛衽行礼。

“小女宋如钰,见过靖北侯爷。”
按礼,侯爵高于其父尚书,她确实需要行礼。
唐文早已起身,笑着拱手还礼,温和道。

“宋小姐不必多礼,快请坐。”
他声音清朗,举止有度,目光清澈,并无丝毫唐突之意。
宋如钰抬眼望去,只见这位靖北侯约莫二十有五的年纪,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读书人的儒雅,以及来自沙场上的沉稳,更显内敛平和。
她心中微微一动,方才的悲戚不知不觉间散去些许。

“谢侯爷。”
唐文本就因白珊珊之事,对感情有份遗憾与理解,见宋如钰柔中带刚,谈到婚约时的无奈与牺牲,不由得生出几分同情与敬意。
他并未多言,只是适时为两位女子添茶,偶尔插言三两句,也是言之有理,风趣得体,既缓解了略微沉重的气氛,又展露了自身的学识与涵养。
宋如钰也渐渐被他吸引,交谈中得知他不仅武功谋略出众,于诗词书画也颇有造诣,心中讶异之余,不免得多看了他几眼。
唐文察觉到对方的目光,回应温和一笑,那笑容如春风拂过。
宋如钰看出唐文的目光中,没有任何打量、任何算计,只有纯粹的欣赏与礼貌性的关切。
她常年生活在充满各种意图得深闺之内,或是遭受因“病弱”而被怜悯疏远,或是因“婚约”而被暗中审视,又何曾见过如此带着尊重与善意的眼神?!
尤其是,对方还是一位年纪轻轻,便凭军功封侯、英俊挺拔的男子。
那一瞬,宋如钰感觉自己的心,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下。常年沉寂的心湖,似乎荡开了一丝细微的涟漪。
她微微垂眸,掩去一瞬间的失神,耳根却不由自主地泛起一抹红晕。
司马凤宁将两人的互动看在眼里,心中稍微安定几分。
虽然吧,与原本的计划有些出入,但大哥的人品才貌,确实也无可挑剔,效果也还不错?!只是,王晗阳那个家伙,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会随意放鸽子呢?
此时的王晗阳,正在通往醉仙楼的另一条巷子里,风风火火地跑着,心中懊恼不已。

“完了完了,樱樱肯定等急了!都怪昨天二哥听说了我的事,高兴的非要拉着我喝酒,这下好了吧?喝多了…起的太晚了……”
就在他拐过一个巷角时,眼睛的余光骤然瞥见一抹绛红色身影,从斜对面一家绸缎庄里走出来。
一段不光彩的记忆瞬间浮现,那个同样总穿一身红衣、美艳却心机深重、曾利用他的美色,达成目的,最终却惨死的女子——凤西晴的脸,瞬间与眼前这个模糊的侧影重叠!
虽然看不清正脸,但那份感觉,那种姿态…简直不要太像。
王晗阳鬼使神差的,忘记了和唐樱的约定,不由自主的调转方向,朝着那抹绛红色身影,跟了上去。
他想迫切的看清,那是不是凤西晴?
而他追踪的前方,身着绛红色华服、刻意放缓脚步的高雅琴,从怀中掏出一面小巧的铜镜,对着镜子勾唇一笑,那笑容得意且妖娆。
凌妧扮做寻常女子,紧跟其后,确保计划顺利进行。
醉仙楼雅间内,司马凤宁左等右等也不见王晗阳,派人去寻也无果而归,心中隐隐升起不妙之感。
眼前的宋如钰,在与唐文一番交谈后,低落的情绪明显好转,偶尔与唐文视线相接,还是会微微脸红,低头抿茶强装镇定。
司马凤宁看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计划往往赶不上变化,王晗阳莫名的放鸽子,大哥却意外地和宋如钰有了良好的开端。
这究竟,是福还是祸?
无缘无故,放人鸽子的王晗阳,又究竟遇到了什么事呢?
她最清楚王晗阳的性子,虽然有些跳脱好色也不太靠谱,但他对自己的承诺总能言出必行,从没爽约过。
这一次,却是破天荒——头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