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国主!太后!长公主殿下!老臣欺君罔上,假死埋名,隐匿身份多年,致使公主流落民间,骨肉分离;更……险些酿成大祸!此乃十恶不赦之罪!老臣万死难辞其咎!请国主依律降罪,严惩不贷!老臣绝无怨言!”
赵羽更是听得心头剧震,瞬间从个人情愫中被惊醒。
他看着父亲花白的头发,那明明挺得很直却更显孤寂的脊梁,想到他背负骂名十几年、风餐露宿只为完成先国主与王后的托付,心中悲痛欲绝。
也立刻紧随父亲,重重叩首,声音铿锵,带着不惜一切的决绝。

“国主!家父所为,皆因忠义,虽有欺君之实,却无叛国之心!一切罪责,皆由臣赵羽一力承担!”

“臣愿削去爵位,辞去一切职务,上交兵权,只求国主开恩,宽宥家父年迈之躯,赦免家父!所有惩罚,臣甘愿领受!”
他宁愿失去所有的荣华权势,也要保住父亲。
司马玉龙见状,心中又是感动又是无奈。他立刻松开妹妹,快步上前,弯下腰伸手想扶起赵毅,语气带着恳切与无奈。

“赵叔叔!您这是何苦!快快请起!您于我司马家恩重如山,寻回玉儿更是天大的功劳,何罪之有!”
但赵毅却如同脚下生根,任凭司马玉龙如何搀扶,依旧固执地跪在原地,不肯起身。
这位忠义至上的老臣,将律法与恩义看得比性命还重。这一请,他坚持要一个“罪”字,否则,他无颜面对君王,无颜面对这朗朗乾坤。
一时间,刚刚因为兄妹相认而缓和的气氛,又因为赵毅这固执的请罪,变得凝重起来。
一边是律法纲纪,一边是情深义重的功臣,司马玉龙面临着身为人君与子侄的两难抉择。
所有人都看着那位跪地不起的老臣,和那位心急如焚的年轻国君。
司马玉龙的手僵在半空,他看着赵毅那纹丝不动的身躯,心中又是焦急又是无可奈何。
这位看着他长大的叔叔,性子竟还是这般执拗刚烈。
赵毅在听到儿子愿以所有功名权势,换取自己的平安时,心中又是感动又是痛惜;他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的看向司马玉龙,声音更加沉痛决绝。

“国主明鉴!假死欺君、隐瞒身份找寻公主之事,小羽他全然不知!一切皆是老臣一人所为,一人主张。请国主万不可因老臣之过,牵连于他!所有罪责,老臣一人承担,绝无二话!”
他仿佛卸下了心中最后一丝牵挂,语气变得异常平静,却也带着一丝令人不安的决绝。

“方才,是老臣第一请,请国主依律降罪,让老臣得以正法,方能心安。”
他不等司马玉龙回应,再次重重叩首,额头触及冰凉的地面,发出清晰的声响,说出来的话更是石破天惊。

“如今,长公主殿下已然寻回,安然无恙。老臣的使命已然达成,心中再无牵挂。老臣……恳请国主恩准,允许老臣——以死谢罪!以此残躯,向先国主禀明当年情由,赎我欺君之罪!此乃老臣第二请,请国主——答允!”
“以死谢罪”这四个字,如同惊雷,炸得整个正殿鸦雀无声!

“爹——!”
赵羽肝胆俱裂,失声惊呼,就要扑上前去阻止。
夏长盈更是吓得脸色发白,连声道。

“不可!赵老将军!万万不可啊!”
白珊珊和唐樱也脸色大变,唐樱更是急得向前迈了一步,泪水就要溢出眼眶。
司马玉龙更是又惊又怒,他猛地俯身,双手用力抓住赵毅的肩膀,试图将他强行拉起来,声音因为激动而强烈的颤抖。

“赵叔叔!您何至于此啊!您对我司马家恩同再造!若非您当年设局护佑,玉龙太子早就死于奸相毒手!”

“若非您隐忍数年,我母子如何能跟玉儿重逢?您之功,大于天!您之过,情有可原,天地可鉴!”

“我若因此降罪于您,甚至让您以死谢罪,岂非让天下忠臣义士寒心?让本王,有何颜面立于天地之间!有何颜面去见九泉之下的父王?”
赵毅更是抬头看到司马玉龙眼中的坚决与痛楚,他坚固的心防终于被这君臣之情,撞出一丝裂缝。
他能感受到司马玉龙抓着他肩膀的手,那力量不仅仅是君王的威严,更是一个晚辈对长辈的挽留与敬爱。
可是,他心中的忠义准则,那“君君臣臣”的纲常,依旧像沉重的枷锁,牢牢束缚着他。
他虽然没有再激烈地要求立刻赴死,但仍旧固执地跪着,不肯起身,只是沉痛地闭上眼睛,虎目之中,滑下两行热泪。
白珊珊看着这一幕,早已泪如雨下。
赵毅这番忠义之言,让她瞬间想起了自己那戍守边关、最终惨死的父亲白武将军。
她的父亲,何尝不也正是如此忠君爱国,性情刚直?这样顶天立地的父亲,却因为劝阻奸相叶洪之子作恶——竟被叶麟那畜生,用石锁活活砸碎了顶阳骨,当场身亡!
那种忠臣蒙难、良将殒命的悲愤与无力感,她深有体会。
看着眼前这如同历史重演般的一幕,看着赵毅老侯爷一心求死,以全忠义,看着国主、公主、赵羽等人的痛苦挣扎,她感同身受,心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她只能死死攥着衣角,生怕自己会失控哭出声响,只能任由泪水爬满脸庞,浸湿衣襟。
她更明白,赵毅这第二请,已不再是简单的请罪,而是将一颗忠魂赤诚又执拗的心,血淋淋地剖开,放在了君王与至亲面前,逼着他们做出最艰难的选择。
而赵毅的第三请,更是像一柄锋利至极的匕首,猝不及防地刺向了在场所有人最脆弱的地方。
他目光扫过瘫软在地、泪眼婆娑的唐樱,又深深看了一眼痛苦低垂头颅的儿子赵羽,仿佛用尽了毕生的力气,忍痛说道,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

“国主!老臣……还有最后一请!小羽他……他一介武夫,粗莽不通文墨。前年国主赐婚,他并不知唐……不,是长公主的真实身份!此乃不知者之幸,却也铸成门第悬殊之大错!”

“如今长公主殿下凤驾归位、金枝玉叶,身份尊贵无比,岂是犬子一介武夫所能匹配?请国主…收回赐婚的旨意!为长公主殿下另择才貌双全、门当户对的佳婿。”

“如此,方能堵住悠悠众口,不使皇家蒙羞,不使百官暗地笑话公主下嫁!此乃老臣……最后心愿!”
这番话,如同晴天霹雳,不仅彻底否定了赵羽,更将唐樱心中最后一点侥幸与支撑,彻底击得粉碎!
赵毅话音落下,唐樱的身体像被抽掉了所有骨头,猛地晃了一下。
她的膝盖一软,几乎就要跪倒。但琉璃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站到了她身侧,稳稳地搀住她的胳膊,力道不大却异常坚定。
唐樱没有回头看她,目光死死锁着赵毅,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砸,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嘴唇翕动了许久,才发出声音。
“赵……赵伯父……”

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像是费了极大的力气才把这三个字挤出来。
“您……您凭什么……”

她说不下去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只能发出破碎的抽泣声。太后也反应了过来,顾不上仪态,几乎是扑到唐樱另一侧,一把将她揽进怀里。

“玉儿!玉儿!你别急……你听母后说……”
夏长盈的声音也抖得厉害,搂着唐樱的力道几乎要把她揉进骨子里。白珊珊也快步上前,握住了唐樱冰凉的手,三人站在一处,仿佛在用体温筑起一堵墙。
赵羽跪在旁边,牙关紧咬,指节攥得发白,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父亲的话已经说出口,像一把刀插在众人中间,他不知道该替谁接这一刀。
唐樱太了解赵毅了,他简直忠义到了骨子里,同样也固执到了极点。
那年冬至,他助王兄复国后便“自绝身亡”,表面是追随先王,实则是为完成母后托付寻找自己。
如今两件大事已了,他这是铁了心要“完美”收官,甚至不惜亲手斩断儿子的姻缘,做个恶人,也要保全皇室颜面。
以赵毅忠义至纯、甚至有些固执的性子,他既然说得出口,就真的会做得出!
而赵羽,在听到父亲这番话后,身体剧烈一颤,将头垂得更低。他并非不爱,只是爱得太深,才在父亲的话语和公主身份的落差前,感到了深深的自卑与无力。
他,一介武夫,如何配得上失而复得、尊贵无比的长公主?父亲的话,虽然残忍,却也是事实;他也跟着沉默,默认了父亲的“请奏”。
唐樱蹭地扭头看向赵羽,却见那个向来顶天立地的男儿,在父亲这番话后,竟也痛苦地闭上了眼,低下头,紧握的双拳青筋暴起,那姿态……
竟也是默认了父亲所说的——不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