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樱死死盯着她,眼中的杀意和痛苦激烈交锋。
最终,她还是没有下手,在眼泪彻底流出时,猛地松开手,转身背对着路云銮,肩膀微微颤抖,用力抹去狼狈的泪痕。
她不能杀人,至少,不能这样杀人。
路云銮捂着被掐出红痕的脖颈,看着唐樱剧烈起伏的背影;声音沙哑地开口,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却也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路云銮“我没骗你…我下的,的确是死降。迷心降,属于‘灵降’,以符咒、草药,辅以清心之法,扰动的是表层心智,自然可解。”
她稍作停顿,似乎是在组织语言,用来解释这邪术的残酷。
路云銮“但桃花降不同…它一旦种下,如同附骨之蛆,与受术者的情欲心脉彻底纠缠,汲取其情感为养分,不断生根发芽、汲取他的理智,根本无法以外力强行拔除。”
路云銮“除了阴阳交合,引动他体内淤积的邪毒宣泄而出,再无他法。半年…最多只有半年时间。这期间,他会日渐痛苦,生不如死;直到彻底丧失心智,完全迷失在情欲中,直至精力耗尽,油尽灯枯…”
路云銮抬起眼,看着唐樱僵硬的背影,给出了最后两个,同样绝望的选择。
路云銮“要么,你去找比我更厉害的降头师,或许…他们能有逆天改命之法。要么,你现在就杀了我!也许…施术者一死,降头术很可能会失效,用普通毒药以毒攻毒,就会让他彻底解脱…”
唐樱猛地转过身,那双盈满泪光却霎时间锐利如鹰的眸子,死死凝视着路云銮,声音冷的如同极南的冰川。
唐樱“你以为我不忍心杀你?你以为我不敢?!”
她周围的气息骤然变得无比凌厉,仿佛出鞘的利剑。
唐樱“ 我要杀你,轻而易举!”
话音未落,唐樱翘起兰花指,动作快得只剩残影,看似随意地用手背在路云銮胸前轻轻一碰——
那动作轻柔的就像拂去尘埃,却蕴含着一股不留余地的暗劲!
路云銮甚至没有看清她是如何出手,只觉得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内力灌入体内,五脏六腑剧痛让她觉得跟移了位置一样。
她闷哼一声,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不受控制的倒飞出去,重重摔在角落的稻草堆里,溅起一片灰尘。
唐樱站在原地,衣袂无风自动,气质凌冽如雪中寒梅。
她冷眼看着路云銮在稻草中痛苦的蜷缩、挣扎,最终才捂着胸口,踉踉跄跄的支撑着站起来,嘴角已然溢出一缕鲜红。
唐樱“别以为我不知道,比你更厉害的降头师,是东野擎!指使你布下这局、针对楚大哥的人,也是他!他处心积虑设下此局,又怎么可能会出手帮人?”
她越说越气,想到那幕后黑手的阴险和无解的死局,胸中郁愤难平,猛地一甩衣袖,负手背对着路云銮。绝望再次涨潮,要将她吞没…
唐樱“如此说来…真的只有…失去清白…这一个办法了?!”
她几乎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这句话,充满了不甘与痛苦。
路云銮擦去嘴角的血迹,内息紊乱如麻,脏腑依旧隐隐作痛。
她看着唐樱挺拔却难掩孤寂落寞的背影,心中第一次对这位楚国的护国夫人,生出了真正的忌惮;以及一丝自己不太想承认的佩服。
路云銮“…抱歉…。”
这声抱歉,似乎不仅仅是对降头无解,也可能还夹杂着对自己助纣为虐、造成这副局面的些许悔意。
她不禁想起,自己原本,也是楚国人啊…却因命运捉弄,流落至此,与故国之人兵戎相见。
唐樱听到那声抱歉,深深吸了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和情绪。
她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个精致的小瓷瓶,倒出一粒散发着清香的药丸,转身递到路云銮面前。
唐樱“治内伤的!”
路云銮看着那粒药丸,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她沉吟片刻,最终还是伸手接过,仰头服下。
一股温和的药力迅速化开,受损的经脉,一点点的开始恢复,胸口的剧痛顿时减轻不少。
路云銮看着唐樱失落的往牢门走去,不由得想起那个跟唐樱差不多大的妹妹。
路云銮“唐樱…”
她想问问“路文鸢…她怎么样了?”,可是不知为何…却怎么都开不了这个口。
唐樱停下脚步,仿佛能洞悉她的心思,只是望着牢门外昏暗的光线,声音带着疲惫。
唐樱“她一点都不好。”
说完,唐樱迈开脚步,准备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
路云銮“唐樱!你是不是想问,为什么是司马玉龙?为什么偏偏是你?”
唐樱背影一僵,没有转身,没有说一个字,却像是把一切都说了。
路云銮苦笑一声,扶着栅栏缓缓坐下。
路云銮“你以为我有的选?是大祭司——东野擎,他早就盯上你们了。你们一行人的身份,他比你们自己都清楚。国主、摄政王、护国夫人…你们的命格、气运、弱点,早就摊在他面前了。”
唐樱猛地转过身,目光如刀。
唐樱“所以桃花降,真的是他授意的。”
路云銮没有否认,抬手擦去嘴角的血迹。
路云銮“选中司马玉龙,是因为他是楚国国君。身负真龙紫气,承一国气运。毁了他,楚国就塌了一半。至于你…”
说到这里,她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像是在回忆什么。
路云銮“大祭司只说了四个字——‘命定之人’。他说你是解开一切的关键,是破局之人,也是局中之局。把你拖进来,这个局才算真正的死局。”
唐樱心头剧震,袖中的手指微微发颤。
唐樱“命定之人?什么命定?他凭什么断定是我?”
路云銮摇摇头,声音里透出一丝疲惫。
路云銮“我不知道!但他算过你的八字——纯阴之命,万中无一。而司马玉龙是纯阳之体,龙气护身。阴阳相吸,本是天道。加上桃花降,效果会翻倍…”
她看了一眼转过身,面对她的唐樱,叹了口气,继续说。
路云銮“大祭司说,南殷有个预言——七月半、血月现、南殷乱…纯阳王、纯阴娘、夜相合…天地合。他信这个。所以,他要用你们,应这个劫。”
路云銮“至于这预言从哪儿来、背后还有什么…我不知道。他也没告诉我。但有一点我可以肯定——你身上,有连他都忌惮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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牢房里陷入漫长的沉默。火把的光跳动在墙壁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唐樱站在原地,脸色白的吓人。她想起玉如意救她的异象,想起自己穿越前后那片吞噬一切的虚空…
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垂下眼,声音淡的就像一缕即将消散的烟。
唐樱“原来如此…”
路云銮看着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女子,比自己想的更加深不可测。她不是不怕,是怕到深处,反而沉静如水。
她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立场安慰她。
在唐樱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后,她顿时想到什么,猛地抬头。
唐樱“北齐偏偏在三月开战。也是东野擎算好的?他要的不只是楚大哥中降头,他要的是…赵羽不在我身边?”
路云銮没有否认,只是垂下眼,声音平静到接近残忍。
路云銮“大祭司说,忠义侯赵羽是楚国的盾。他在,你们就有退路。所以北境必须开战,赵羽必须离开。这边降头一下,北境战火一起,你们两头难顾。他等的就是这一刻——拖住你们所有人,谁也救不了谁。”
唐樱指尖发凉,想起赵羽临走时的那天下午,想起他将她送的那个荷包紧紧揣在怀里…
路云銮“你以为大祭司只是在下一盘棋?他是在下两盘。北齐是刀,南殷是网。你和楚天佑一旦出事,前线的赵羽听到消息,军心必乱。楚国国主和摄政王妃双双陷在南殷,朝堂上会怎么想?是国主被扣?还是摄政王要反?他不用打胜仗,只要让楚国先乱就够了。”
唐樱“所以北齐选在三月开战,不是巧合。是东野擎算好的。”
路云銮沉默片刻,算是默认。
路云銮“大祭司选三月,是因为你身中阴阳草毒每逢夏至发作。中桃花降只有半年寿元。他要在赵羽走远、楚天佑还在你身边时动手。这样你们才会心乱。”
唐樱闭上眼。原来从一开始,每一步都是被人算计好的。北齐开战、赵羽出征、路云銮施降,甚至她自己的阴阳草毒,都是这张网上的一个结。
许久过后,她睁开眼,目光清亮如刀光。
唐樱“他算得再好,也漏了一样。”
路云銮“什么?”
路云銮一愣。唐樱没有回答,转身走向牢门。
她没有说出口的是,东野擎算尽人心,却算不到有人愿意替别人扛。算不到白珊珊心碎却不会退缩,算不到楚天佑清醒后会自我凌迟,算不到她唐樱哪怕清白尽毁,也不会让任何人替她赴死。
他更加算不到,赵羽若是知道真相,不会军心大乱,只会越战越勇,然后气势如虹的杀回来……
路云銮看着唐樱的背影,心中挣扎片刻,想起了之前自己故意透露的关于北境战事不利、赵羽接连受挫的消息,也看到了唐樱因桃花降和可能失去清白的痛苦。
一丝难得的良心慢慢开始跳动,她想说点什么,或许是想弥补,或许只是想减少一些内心的负罪感。
路云銮“等等!你…应该还有问题要问我?”
她暗示着,关于摄政王赵羽,关于北境,关于那些她知道的、更确切的消息。
唐樱的背影僵硬了一下,心里咯噔一声,瞬间明白了路云銮的暗示。
她当然想知道,迫切的想知道关于赵羽的一切!
想知道他是否安好,战局究竟如何…那是她心底最深的牵挂。
可是…她不敢问。
她害怕…害怕从路云銮口中听到更坏的、更确切的噩耗。毕竟一切都是东野擎的算计。
她更加害怕那本就摇摇欲坠的希望彻底粉碎。尤其是在自己即将面临…那种抉择的时候,她实在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有勇气,去承受关于赵羽的更多坏消息。
沉默在两人之间迅速蔓延,沉重的几乎针落可闻。
最终,唐樱只是微微摇摇头,声音轻的仿若随时会消散在空气中。
唐樱“太晚了…事情太多,想不起来了。改天吧…等我想起来,再问你。”
她找了个最拙劣的借口,掩盖内心的恐惧和脆弱,说完,不再停留,径直出了牢房。
牢房内,只剩下路云銮独自站在原地,望着那扇紧闭的门,神色复杂难明…
唐樱失魂落魄的走出阴冷的牢房,沉重的铁门在身后合拢,仿佛也关上了在最后一丝侥幸。
她还没来得及整理杂乱的思绪和绝望,一抬头,赫然看见白珊珊——静静地站在牢房外的阴影里,月光勾勒出她单薄而僵硬的身影。
唐樱心里猛地一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珊珊姐她来了多久?难道…刚才的对话,她都…
唐樱“珊珊姐?你…你怎么在这里?什么时候来到这的?”
她清楚的知道,白珊珊是习武之人,耳力不比自己差,她一定是全都听到了。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试图从白珊珊脸上看出些什么。
而白珊珊自己,她也不知道自己何时来的,只知道听到“阴阳交合”四个字时,浑身血液都凝固住了。
山海宁【这章很长,要是拆成两章,或许我还能多更一天;要是不拆,你们会不会觉得很长?但是…信息量贼大,大到每一段我都舍不得拆开。或许,完整的人物弧光与情感线——更值得你们一口气读完吧?!Ps:东野擎的算计终于摊开了,唐樱的路也走到了最难关口。下章……你们猜:白珊珊会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