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雪落下的夜晚,整座城市变成了老式收音机里沙沙作响的空白频段。我抱着一沓刚从打印店取回的节目单,踩着人行道上薄薄的积雪往电台大楼走。呼出的白气在围巾上凝结成细小的水珠,耳机里循环播放着今晚要用的背景音乐——罗景文两个月前发行的《冬眠电台》。
转过街角时,一阵熟悉的旋律混着风雪飘来。电台大楼前的广场上,有人正坐在长椅上弹奏尤克里里。米色羊绒围巾松松垮垮地绕在脖子上,左脸颊靠近下颌线的那颗小痣在路灯下泛着微光。是罗景文。他弹的正是《冬眠电台》里那段钢琴solo,原本忧伤的旋律在四根弦上变得轻快起来。琴箱上积了层薄雪,随着节奏簌簌滑落。
夏栀"擅自改编版权音乐,要收费的。"
我停在他面前,积雪在靴底发出咯吱轻响。琴声戛然而止。他抬头时,睫毛上的雪粒扑簌簌掉落
罗景文"夏导播。"他声音里带着笑意,"我在等一个总是值夜班的人。"
雪花落在他发间,像给他黑棕色的头发撒了层糖霜。我注意到他今天戴了副玳瑁框眼镜,镜链垂在颈侧,随着呼吸微微晃动。上次见面时他提到最近视力下降得厉害,看来是真的。
夏栀"怎么不进去等?"我指了指灯火通明的电台大楼
罗景文"保安说闲杂人等不得入内。"语气委屈得像个被没收玩具的孩子"我说认识夏导播,他问我是什么关系..."
雪花突然变得密集起来。我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拂去他肩头的积雪
夏栀"所以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尤克里里发出"咚"的一声闷响,被他慌忙扶住。镜片后的眼睛眨了眨,左脸那颗痣随着抿唇的动作微微上移
罗景文"理论上,是音乐人和电台工作人员。"
夏栀"实际上?"
罗景文"实际上..."(他从琴箱里抽出一张对折的纸递给我)"是词曲作者和专属听众。"
展开的纸上是一首未完成的新歌,标题叫《第三次的波长》。歌词里藏着我们的三次相遇:导播间迷路的音乐人,雨夜里遗落的黑伞,以及此刻落在琴弦上的初雪。谱子右上角画着简易的电台塔,旁边标注:"献给某个总在深夜亮着灯的窗口。"
罗景文"缺个副歌。"(他的指尖在纸面上轻点 冻得发红)"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雪越下越大,有几片落在纸面上,立刻晕开成小小的水痕。我盯着那些模糊的音符,突然想起什么,从包里掏出工作证
夏栀"要不要来导播间找灵感?"
保安大叔见到我们时挑了挑眉,但什么也没说。凌晨一点的导播间比往常安静,只有设备运转的嗡嗡声。罗景文像个误入魔法学院的学生,好奇地碰碰这个旋钮,摸摸那个按键。
罗景文"所以这就是你每天工作的地方?"
他俯身看我调试设备,围巾垂下来扫过我的手背,带着雪松和柑橘的气息。我点点头,把监听耳机递给他
夏栀"戴上这个。"
当《冬眠电台》的旋律通过专业监听设备传来时,他猛地睁大眼睛。歌曲中那段总是被普通耳机忽略的低音贝斯,此刻像深海暗流般清晰可辨。
罗景文"天... 我从来没听过这个版本。"
他摘下耳机,左脸的痣在控制台的蓝光下若隐若现。我调整着均衡器
夏栀"这就是为什么需要专业监听。你漏掉的频率,导播间都能找回来。"
他突然抓起笔,在那张皱巴巴的谱纸上疯狂书写。笔尖划破纸面的沙沙声与窗外的落雪声交织,我悄悄调暗了灯光。半小时后,他举起完成的乐谱
罗景文"听听看?"
我接过耳机,一段全新的旋律流淌而入。比原版更丰富的和声层次,像是把我们三次相遇的碎片拼成了完整的拼图。最惊艳的是副歌部分,他居然采样了导播间设备运转的白噪音,混入弦乐之中。
夏栀"这是..."
罗景文"我们的频率。"
他指着谱面上新加的一行小字:【52Hz meets 96.8MHz】——前者是他常提的孤独鲸鱼,后者是电台的调频数字。窗外,雪渐渐停了。月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画出条纹状的影子,他的眼镜链在黑暗中泛着微光。我们肩并肩坐在控制台前,监听音箱里循环播放着刚完成的曲子。
夏栀"其实第一次见面我就想问了,"(我指了指他左脸的痣)"这个是故意点的吗?"
罗景文他笑着摇头:"天生的。小时候很讨厌,现在..."(突然凑近了些)"现在觉得还不错。"
后来每当《第三次的波长》在电台播放时,我都会把导播间的灯光调成蓝色。而某个总来送咖啡的外卖员告诉我,livehouse的常客们都在传,罗老师最近写了首怪歌,每次唱到副歌部分,他总会不自觉地摸左脸。至于那把曾借给我的黑伞,现在安静地立在我们公寓的玄关里。伞柄内侧新增了一行小字:【96.8MHz收到52Hz的讯号,持续接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