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利店的日光灯在凌晨两点格外惨白,顾沉叶擦拭货架的动作突然凝滞,冷藏柜的玻璃映出门口人影,林野第三次出现在店外,深蓝色风衣下摆被夜风掀起,像片摇摇欲坠的枯叶。
这是重逢后的第七天。每天午夜,林野都会准时出现,隔着玻璃凝视货架上的柑橘味气泡水,却从不踏进店内。顾沉叶数着对方驻足的时长——从最初的五分钟,到昨夜的十七分钟,那个数字刺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玻璃门被推开的瞬间,雪松香裹挟着深秋寒意涌进来。林野的手指抚过气泡水的铝罐,金属表面凝着的水珠顺着他的指缝滑落:“你还记得吗?大二那年校庆,我们躲在礼堂后台分喝这罐饮料。”他的声音像浸了水的旧唱片,沙哑得令人心悸。
顾沉叶攥紧抹布的手青筋暴起,记忆不受控地翻涌:礼堂后台闷热潮湿,林野的后颈沁着薄汗,柑橘味混着少年独有的气息扑面而来,当吸管触碰到对方唇角时,他慌乱移开视线,却听见林野轻笑:“害羞什么,我们以后要做比这更亲密的事。”
“先生,打烊了。”顾沉叶别过脸,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林野却从口袋里掏出褪色的许愿绳,红丝线缠绕的金属牌上,“岁岁平安”四个字早已模糊不清。那是他们在香积寺求的,当时林野笑着说要挂在床头一辈子。
“我把它挂在烘焙店的烤箱旁。”林野的声音带着难以察觉的颤抖,“爆炸那天,所有人都逃出来了,我折返回去找它......”他卷起袖口,手腕内侧狰狞的烫伤疤痕如扭曲的藤蔓,“后来每次看到这块牌子,就想起你被我推开时的眼神。”
顾沉叶感觉胸腔里有团火在灼烧。七年前那场爆炸,他在医院醒来后看到的,只有空荡荡的病房和护士转交的分手短信。此刻林野轻描淡写的叙述,却让当年的剧痛再次撕裂伤口。
“所以你现在来,是想让我感动?”顾沉叶猛地转身,撞翻了货架上的纸箱,“你知道这七年我怎么过的吗?我每天都在想,那天你为什么能那么决绝地离开,为什么连解释的机会都不给我!”
林野的眼眶瞬间泛红,他向前半步又僵在原地:“我父亲查出绝症,他说如果我不结婚生子,就把烘焙店卖给竞争对手。我不能让你陪我承担这些......”他的声音突然哽咽,“那天在便利店,我看到你后颈的疤,恨不得剖开胸膛让你看看,这里早就千疮百孔。”
窗外的雨毫无征兆地下起来,噼里啪啦砸在遮阳棚上。顾沉叶望着林野颤抖的睫毛,想起大学时对方感冒发烧,也是这样红着眼眶蜷缩在他怀里。那时他能用体温温暖对方,现在却连伸手的勇气都没有。
“那你无名指的戒痕?”顾沉叶的声音冷得像冰。林野沉默良久,从钱包夹层抽出一张照片——照片里穿着婚纱的女孩正亲吻另一个男人,而林野站在远处,眼神空洞得可怕。
“形婚。”林野自嘲地笑了,笑容比哭还难看,“她有喜欢的人,我......我每天对着镜子练习忘记你。”他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指节抵在唇边泛出青白,“可每次闻到柑橘香,所有伪装都溃不成军。”
雨声渐大,淹没了两人粗重的喘息。顾沉叶盯着地面水洼里扭曲的倒影,发现林野鬓角不知何时长出了白发。曾经说好要一起变老的人,如今隔着七载光阴,像站在平行时空遥遥相望。
“顾沉叶,”林野的声音轻得像叹息,“能再给我一次机会吗?哪怕只是以朋友的身份......”他的尾音被雷声劈碎,便利店的灯光突然熄灭。黑暗中,顾沉叶听见自己失控的心跳,还有林野小心翼翼靠近的脚步声 当温热的手指触碰到他颤抖的指尖,七年的时光轰然坍塌。顾沉叶想要抽回手,却被更用力地握住。林野的额头抵在他肩上,滚烫的泪水透过布料灼伤皮肤:“我知道我没资格,但我真的撑不下去了......”
暴雨冲刷着便利店的玻璃,将两个纠缠的身影晕染成模糊的色块。顾沉叶闭上眼睛,任由酸涩的情绪将自己淹没,他想起林野说过柑橘味是爱情的味道,此刻才明白,真正的酸涩不是甜味褪去后的苦,而是明知会痛,却仍忍不住想要靠近的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