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防车的警笛声还在远处响着,林晚秋已经摸到了档案室后窗。铁栅栏被撬开一道缝,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照在翻倒的煤油桶上。她踮脚踩过满地碎玻璃,钢笔尖在掌心硌出个月牙形的印子。
档案柜像被野兽啃过,焦黑的边缘卷曲着。林晚秋蹲下来,指甲缝里还留着炭灰,轻轻刮开最底下那层抽屉。1975年的学生体检表已经烤得发脆,周雪梅的名字旁边盖着县医院公章——红圈里有个针尖大的缺口,和前世她在劳改农场见过的假证明一模一样。
抽屉深处突然传来纸张摩擦声。林晚秋屏住呼吸,看见一双皮鞋尖从档案柜侧面露出来。周主任的裤脚沾着泥,正把一叠文件往军大衣里塞。他腕表停在九点二十三分,秒针每走一下,表盘下的烫伤疤就跟着抽动——那是七年前伪造她父亲罪证时,被烙铁烫的。
林晚秋把钢笔转了个方向。笔帽上的红星擦过铁柜,发出"叮"的一声轻响。周主任猛地转身,大衣里掉出半张化验单,1976年7月15日的日期被血染过似的发褐。
"谁?"周主任的皮鞋碾过那张纸,煤油灯晃得他影子在墙上乱窜。林晚秋贴着柜子挪动,闻到福尔马林混着焦糊的味道——解剖实验室的门开着,冷藏柜的冷气正丝丝往外渗。
她突然踢翻煤油桶。铁桶滚过走廊的声音里,周主任的军大衣擦着她肩膀扑过去,纽扣刮开了她衬衫袖口。林晚秋趁机闪进实验室,冷藏柜的玻璃门上凝着水珠,映出她迅速发红的手腕。
福尔马林的味道刺得眼睛发酸。林晚秋拉开最底层的标本罐,泡着的手指标本浮起来,指甲缝里还留着泥土——和前世她在农场挖出的那具尸体一模一样。她突然听见档案室传来撕纸声,周主任正把什么东西往嘴里塞。
"爸!"周雪梅的声音从走廊另一头炸开。林晚秋迅速抽出钢笔,笔尖蘸了蘸福尔马林液体,在玻璃上写下"1975.9.1"。水雾顺着日期流下来,像融化的冰。
陈志远的军靴声很重,每一步都像砸在人心上。林晚秋看见他堵在实验室门口,军装右口袋的窟窿被冷气吹得翻卷。他手里攥着半张烧焦的纸,正是刚才周主任塞进嘴里的那页。
"化验单..."陈志远的喉结动了动,"是你父亲的?"
林晚秋没回答。她把钢笔尖按在玻璃上,1975.9.1的字迹开始晕染。周雪梅突然冲进来,列宁装少了三颗扣子,脖颈上的紫痕更明显了。
"还给我!"她扑向陈志远手里的纸片,麻花辫扫过标本罐。福尔马林液体晃出来,溅在那页体检表上——周雪梅的签名突然开始褪色,底下慢慢浮出另一行字迹。
陈志远突然抓住周雪梅的手腕。他军装袖口在发抖,声音压得很低:"县医院的章...是你爸偷的?"
冷藏柜的冷气喷在三人之间。林晚秋看着周雪梅的脸色一点点变白,就像前世听说农场着火时那样。她慢慢举起钢笔,笔尖指着玻璃上模糊的日期:"1975年9月1日,县医院根本没有体检记录。"
走廊突然传来煤油桶爆炸的闷响。火光里,校长的手杖尖挑着个公文包,军婚审批表的一角露在外面。周主任瘫在档案室门口,嘴角还粘着纸屑。
"林同学。"校长的眼镜反射着火光,"保卫科说消防设备是你拆的?"
林晚秋把钢笔别回领口。钢笔帽上的红星擦过周雪梅的脸,留下一道红印:"我只是...把该烧的东西烧干净。"
陈志远突然松开周雪梅的手。他弯腰捡起地上那页被福尔马林泡发的纸,1976年7月15日的邮戳正在慢慢溶解。林晚秋看见他摸了下军装左胸——那里本该别着三等功勋章,现在只剩个烧焦的痕迹。
解剖实验室的灯突然全亮了。周雪梅瘫坐在标本罐旁,福尔马林液体浸湿了她的列宁装。她突然抓起罐子砸向林晚秋:"你满意了?"
林晚秋侧身避开。玻璃罐砸在墙上,泡着的手指标本滚到陈志远靴边。他盯着那截发白的手指看了很久,突然踩住周雪梅想捡纸片的手。
"够了。"陈志远的声音像生锈的刀,"七年前...你们父女俩就是这样,把林叔送进农场的?"
校长的手杖突然敲在水磨石地上。公文包彻底弹开,军婚审批表飘出来,正好盖在标本罐的碎片上。林晚秋弯腰去捡,看见陈志远的军靴往后退了半步——和前世他在离婚申请书上签字时的动作一样。
"都去我办公室。"校长的绒呢大衣扫过地上的纸屑,"包括你,周主任。"
林晚秋走在最后。她摸了下衬衫破口,血迹已经干了。走廊尽头,王丽娟举着个搪瓷盆站在暗处,盆里飘着张显影的底片——正是周主任往嘴里塞的那页纸的副本。
档案室的门在背后关上时,林晚秋听见陈志远在咳嗽。他军装后背的棱角在月光下很清晰,像座正在崩塌的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