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深夜11点，C市东郊码头。

王海生把黑色双肩包往快艇上一扔，咸腥的海风裹着柴油味往喉咙里钻，他总有一种不安的感觉，他将手伸进衣服，摸了摸内袋里那枚平安符挂坠，一周前，他给姜舒淮的车辆检修，他看到这块平安符，想着兴许是个值钱物件，反正以后也没有机会再见到姜舒淮，就直接拿走了。

“王师傅这是要出海啊？"

阴恻恻的声音从集装箱后传来，王海生感觉全身血液凝固一般僵直在原地。三个黑影从不同方向包抄过来，为首的男人脸上有一道长长的疤，他手中握着一把刀，宛若手臂上蝎子纹身延伸出的毒尾，在月光下映射出一道寒光，王海生认出了这是赌场里借钱给他的人。

他哆嗦着，声细如蚊：“我有钱，我能还钱。”

那刀疤脸不屑地笑了：“不好意思啊王师傅，我们不想收你的钱。”

王海生脸色苍白，他还来不及多问什么，刀疤脸手中的飞刀已经破风向他袭来。在尖锐的刀刺入他身体之前，一声枪响打破了寂静的夜，王海生也反应过来，赶紧往旁边躲藏，海面突然炸开刺目白光。王海生被人拽进水里时，枪声已经接二连三响起，这一场突如其来的枪战好似惊动了上天，惊雷突起，豆大的雨点掉落下来，穿灰色连帽衫的青年游走在雨幕之间，身影矫健，很快便放倒了那几人。快艇引擎轰鸣声中，王海生被扔在快艇上，青年驾驶着快艇，沉默着将他带向未知之处。

姜舒愿看着电脑屏幕上移动的定位，那小红点正不断向着东郊逐浪造船厂的旧址靠近，看来姜俊已经得手了。

船厂地下室内，昏黄的灯光闪烁着，如同王海生惊慌不定的心情，他蜷缩在地下室昏暗的一角，警惕地看着姜俊，姜俊大马金刀地坐在一张桌子上，将连帽衫脱下，拧出的水滴滴答答落下一片，正是这双拧衣服的手，在十几分钟，扭折了几个人的脖子。

“王海生，”姜俊将扭成一条的连帽衫搭在肩膀上，他环视周边，随手抓了一条毛巾扔在王海生身上，“看来你的雇主想要你的命。”

王海生擦着头发，嘲讽地说到：“难道你就不是来要我命的了？”

“你落在我手上，等我知道了想知道的事情，我能让你走得快点。”王海生沉默不语，姜俊继续说道：“我听说你有个女儿，你猜姜大少爷能不能查到她在哪儿呢？”

王海生跃起，扑向姜俊，却被狠狠踹翻在地上，他平复着疼痛，颤抖着说：“我说!我都说!我不知道是谁雇的我，他给我支付的定金是U币，尾款是境外账户，我告诉你我的账户，你可以去查。”

姜俊将他从地上揪起来，一拳挥在他的脸上：“小姐心善，只要你说的是真话，不会牵连无辜的人。”他一脸嫌弃的把手伸进他外套的内袋，摸出了那枚平安符挂坠，“下次做这种事情，手脚干净点。”

王海生像破布一样被姜俊丢在地上，姜俊小心擦拭着那枚平安符，贴身放好。

姜舒愿舒服地陷在懒人沙发里，姜俊站在她身前汇报调查情况，说完后，将从王海生那里拿回来的平安符又呈给姜舒愿。姜舒愿接过平安符，那是一个玉环嵌套着玉珠，珠上刻着出入平安，她一面思考着，一面用指尖转动着玉珠。

“我那好三哥只买通了他在刹车系统做了手脚？”姜舒愿微微皱眉，语气中透露着一丝疑惑。

姜俊微微点头。

“不对，”姜舒愿斩钉截铁地说，“去杀他的那几个人姜舒安可使唤不动。刹车有故障，智能驾驶系统不可能不报警，那个系统是我安装的，我昨天查过了，有被入侵的痕迹，那位修车工应该没这么大的本事。”

姜俊思索一番：“赌场那边我会继续查，但是王海生境外账户确实只收到了一笔款，我查了，源头确实是三少爷的离岸账户。”

“去查三哥那个账户还给谁转过钱，或者查查中转的账户都是什么来头。”姜舒愿坐直了身体，眼波流转间像是想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情，“再去查王海生家人的下落，特别是他女儿到底在哪里，往赌场那边去查，别忘了他可是个赌棍，有的是不付钱就能使唤他的法子。”

姜俊点点头，又问到：“要告诉大少爷吗？”

姜舒愿摇头：“不了，不过是条小鱼。谭逸迟早会查到的，他比我们晚，这是我们的优势，更何况，”姜舒愿看向手中的平安符，“我们也不好解释为什么这么快能发现王海生的踪迹不是吗？”

“这段时间辛苦你了，你再去敲打敲打王海生，看看能不能吐出点别的，要是他冥顽不灵，你知道怎么做。”姜舒愿站起来，将手中的平安符又递给了姜俊，“可惜了一块好玉，不能再送回去了，毁掉吧。”

走路的声响在寂静的码头格外清晰，姜舒安握着手电筒在码头行走，他听说码头发生了枪战，这时间实在太巧，他心中总是感到隐隐不安，按照安排，那修车工就是要从东郊码头离开，时间就是这几天，怎么会突然出事？

姜舒安仔细搜寻着，手电筒扫过一片角落时，他捕捉到一处微弱的反光，他走向前，那是一枚被遗落的弹壳，上面刻着他熟悉的花纹。

是林仲棠的赌场，林仲棠的金鼎赌场里用的就是这种子弹。两周前林仲棠邀请他去赌场玩，在那艘航行在公海的赌轮上，他见过这种子弹，而他之所以如此记忆深刻，是因为赌轮上的特别节目，穷途末路的赌徒们用生命做赌注，给有钱的公子们上演一场争夺幸运女神眷顾的表演——俄罗斯轮盘赌，观看的有钱人会下注存活者是谁，而注池里的钱最终由活下来的幸运儿和获胜的赌客平分，输的人自然人死债消。为了确保真实性，赌场会先把枪和子弹交给观众查验，姜舒安就是那时候见到了这样的子弹。

看样子是林仲棠派人来灭口，也不知道是成功还是失败了。可是林仲棠为何会知道是王海生动的手？为何知道王海生的行踪？林仲棠既然查到了王海生，知道他姜舒安是动手的人了吗？既然知道了，又何必还要言语中试探他呢？

姜舒安握紧手中的弹壳，坚硬的金属在手心咯出红痕，他在码头又飞快扫视一圈，赶紧离开了。

姜宅。

姜舒雅得知王海生被人救走的消息后，气得摔碎了手边的陶瓷摆件，林仲棠传来的消息语焉不详，根本不知道具体是谁动手救走了王海生，一步计划失误，接下来步步都是错。她深呼吸控制着情绪，自从姜舒淮车祸以来，她都没能和姜舒淮说上几句话，所有有关姜舒淮的动态，都是谭逸转达，她现在根本摸不清姜舒淮具体的态度，他到底调查出了什么？必须找机会亲自去打探一下虚实，毕竟没人比她更了解这个同母的哥哥。

此时，姜舒淮正在房间内听谭逸汇报案件调查情况。

“刹车系统被动了手脚，我已经去查检修工王海生的动向，自从车祸前最后一次帮车辆检修之后，他再也没去过车行，车行也不清楚他到底去了哪里，我已经派人去查监控和他的账户了。”

姜舒淮轻轻点头，他摩挲着左手上的佛珠，突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我记得我车里的中央后视镜总是会挂着平安符挂坠。”

谭逸闻言一愣，他仔细回忆了一下，终于想起来姜舒淮说的是什么：“老板说的是小小姐送的平安符吧？是一直挂在车里，每一次换车也会把平安符带上。”

“可是车祸那天没有挂在车里。”

“老板的意思是王海生顺手牵羊，带走了平安符？”

“应该是的，既然被他拿走了，你不用大费心思去找人了，过段时间自然有人把他送来。”姜舒淮又去拿谭逸带来的文件，“这段时间我管不上太多事，你多注意点公司那些人的风向，特别是月底就要元旦祭祖，那些老头子如果知道我以后再也站不起来，不知道会起什么心思。你去……”

姜舒淮的话还没有说完，门外传来敲门声，他看向谭逸，谭逸马上讲桌上的文件收拾起来，然后打开了门。

姜舒雅端着参茶笑盈盈走进来：“大哥休息了这么多天，公司的事情我实在忙不过来，还希望大哥不要怪我没有多来看看你。”她弯腰将茶水摆在姜舒淮手边，蓝色宝石项链在姜舒淮眼前一晃而过，“谭助理也在啊，大哥最近最重要的是养身体，工作的事情还是不要过多来打扰他。”

谭逸的脸上浮现公式化的微笑：“二小姐说得是，不是要紧事都不敢打扰老板。”

“是我让谭逸一旦查到了车祸的线索都必须告诉我。”姜舒淮直勾勾看向姜舒雅，试图从她的反应中看出什么。

姜舒雅轻松地与他对视，她拨弄着茶杯的杯盖：“我听说小妹很积极要调查这件事，她身边那个姜俊有点本事，大哥不如放手让小妹去做，免得损了她的一片好心。”

“小愿年纪太小，虽然查到了一些线索，可这么久了连条小鱼都没钓到，不如让谭逸去帮帮她。”姜舒淮垂眸看向自己的腿。

姜舒雅心头浮起一丝疑惑，但她很快掩饰了自己的情绪，调侃道：“小妹可是大哥亲自教出来的，我相信以小妹的手段，只是时间问题。”姜舒雅说完又观察姜舒淮的神色，他紧绷的嘴角缓和了些，隐隐约约显露出一丝笑意，她知道自己说对了话，又趁热打铁：“马上到元旦祭祖，往年都是大哥组织祭祖的事情，今年大哥受伤，父亲指名要我来接手，这件事关乎到三弟认祖归宗，我实在是没有经验，若是办不好只怕父亲又要责难我，今天也是觍着脸来向大哥借位人手，不知道大哥可愿忍痛把谭助理借给我用几天，也就是帮我处理安排一下祭祖的事情，工资从我账上单独再给一份。”

姜舒淮微微挑眉，似是有些惊讶姜舒雅向他求助，他看向谭逸，谭逸也是有些疑虑的神色，姜舒雅一脸恳切地等待他的答案，他笑着说：“阿逸，二小姐这是给你赚外快的机会呢，你就把手上的事情停一停，务必帮二小姐把祭祖的事情安排好，这可是我们姜家的头号大事。”

谭逸点点头，姜舒雅见目的达成，站起身来：“今天也不早了，大哥喝完参茶早点休息 我就不再继续打扰了。”说完便离开了房间。

眼见着姜舒雅走开，谭逸关上房门，不解地问：“老板，车祸的事情真的不急着查了？”

“怎么不查？机会这不是送上门了吗？你去姜舒雅身边查起来不是更方便。”

谭逸迟疑地说：“可二小姐是老板你同母的妹妹。她……”

“姜家，父子不像父子，兄妹，还能像兄妹吗？”姜舒淮意味深长地说完这句话，转动着轮椅，把姜舒雅送来的参茶全都倒进了窗边的盆栽里，窗户半开着，绿色的枝叶在风中摇曳起来，姜舒淮看向窗外漆黑如墨的夜，“今晚你就住在老宅吧，走之前帮我把窗户关紧些，夜里怕是又要下雨了。”

谭逸也看向窗外，宅院里种着的树木又开始摇晃起来，他仿佛闻见了随风送来的潮湿，雨，又要下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