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柱间坐在那里没有动。可他的肩膀松了一下。很小的一下。像是有人把他身上一重担子卸掉了最沉的那个角。他伸出手，掌心朝上，摊开在她视线范围内。

他说。

她看着那只摊开的掌心。宽厚，干燥，纹路被茧磨得模糊不清。她把自己的左手慢慢放上去。她的手比他的小很多，搭在他掌心里的时候指尖只能触到他的掌根。

柱间的手指轻轻合拢，把她的手包住了。不紧。力道轻得像在托一片落下来的叶子。

她闭上眼睛。这一次合眼的时候她没有被黑暗吞没的恐惧感。她感觉到那只手传来的温度从掌心一路漫上来，沿着她手臂的血管慢慢爬到肩膀、脖颈、下颌、额头。她感觉到自己整个人像一片被泡进温水里的枯叶，正在一厘一厘地舒展开来。

她睡了很久。

中间她醒过来几次。每一次柱间都在。有时候他在炭盆边添柴，把陶罐里新熬的药倒进碗里放着晾。

有时候他坐在门槛上，后背靠着门框侧对着她，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在削——是一些细长的木条，她后来才知道那是给她做拐杖用的；有时候他什么也不做，就坐在她旁边的草垫上，闭着眼靠着墙，胸口均匀地起伏。

她醒来的第五天柱间从外面带回来一只粗糙的陶瓶，瓶里插着几枝野生的白梅。

他把瓶子放在窗台上，白梅的花苞小小地缀在枝头，还没开。他看着那些花苞端详了一会儿，说。

她靠在褥子上，手心的绷带已经换过一次。这次裹绷带的时候她没有发抖，也没有把目光移开。她就那么看着柱间低着头的发旋——头顶正中央那颗小小的旋——一圈一圈地绕在她眼睛里。

柱间缠完绷带抬头看见她在看他，笑了笑，伸手把她额前那缕碎发别到了耳后。他的指尖碰到她耳廓的时候，她没有缩。

她发现自己的肩膀已经不绷着了。

又过了几天她能够扶着墙慢慢站起来走动。木屋很小，从床到门口不过五步。她每次走完这五步都要停下来喘一喘气，后背靠上墙皮时隔着薄薄一层里衫能感觉到木板上的木刺硌着皮肤。

她靠着墙站在门框里往外看。外面是一片矮坡，坡上长着枯草和零星的矮松，坡底下有一条窄窄的溪流，冬日的水浅而清，卵石露在水面上被晒得发白。

溪对岸再往远处就是层叠的山影，山尖上盖着一层薄雪。她靠在那里看那片山影看了很久，风从坡上吹下来拂过她的脸，凉凉的，不刺骨。

柱间从坡下走上来的老远就看见她站在门口。他加快了脚步，深色的羽织在风里翻着边。

他上了坡把手里拎着的一只布包放在门边石墩上，然后从自己肩上解下来一条厚围巾递给她。

她接过围巾披在肩上。围巾很厚，灰棕色的羊毛料子，上面有很淡的、属于柱间的气味——一种干燥的、被日头晒透了的草木清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