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看见她的时候,她不看我。
隔着半片枯黄的芦苇荡,她的刀刚收进鞘里。刀刃上还挂着未干的血。
她蹲在河岸边的姿势像一只随时要弹射出去的弓,肩膀绷着一条笔直的线,两只灰褐色的眼睛从芦苇缝隙里望过来,里面什么都没有。
空的。像一口被人打干了的井,连底下的石头都被人搬走了。
可我偏偏看见了井底有光。
那光极浅极薄,藏在她瞳孔最深处某一道快要被风干的裂纹里。当时我自己都没反应过来我在看什么。
我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从芦苇丛里站起来转身要走,脚步利落得像一只被惊起的鹤。我忽然觉得如果她就这么走掉了,我会遗憾很久。
我叫住了她。用的借口很笨——我说她出刀的姿势漂亮。
其实我想说的是别的。
我想说你的肩膀绷得太紧了,这样很累。
我想说你眼睛里那层空底下有东西,你自己不知道。
我想说你能不能停一下再走。
她停了一下。
就一下。她转身的那个幅度很小很小,可她那一眼扫过来的时候我整个人都静了。那是我见过最浅的瞳色,浅到我想踮起脚往她眼底深处看——看那口枯井底下到底藏着什么。
她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芦苇在她身后合拢,把她的背影切成一条一条的缝隙。
我站在河岸上目送她彻底消失,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空着。可我忽然很想往里面放点什么,好等下一次见到她的时候递过去。
后来我总"恰好"出现在她的任务路线上。我自己告诉自己这是在确认宇智波那边的动态,是多收集一些情报。
可每一次我远远看见她从树影里翻出来的时候,我嘴角先于理智抬起来的那道弧线骗不了人。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
她每次都板着脸,每次都不接我递过去的东西,每次走的时候都利落得像要把我的影子从她鞋底甩掉。
可她的刀柄缠绳换了颜色——从前是深灰,后来换了墨色。那是她自己的选择。我看着那截墨色的缠绳在她指间翻飞的时候,心里没来由地涌上一阵暖。
她在换刀的时候大概没想过有一个人会注意到这个细节。
可我就是注意到了。
从一开始就注意到了。
我蹲在溪水里替她裹脚的那天,是我第一次真正碰到她。
她的脚踝很细,细到我一只手就能圈住。上面叠着旧伤痕,新的旧的纵横交错,像一张被反复揉皱又铺平的纸。
我托着她脚踝的时候能感觉到她的肌肉绷得发僵,绷到微微打颤。可她没缩回去。她站在那里由着我低头一圈一圈地把布条缠上去。
我那时候余光里全是她的脚尖,趾头微微蜷着,像两排小小的问号。我打了两个活结。蝴蝶结。米白色的布条在她脚背上轻轻翘着两个尖尖的尾巴。
我抬起头想对她说"好了"——可她正低头看着我。
我们的目光在那一瞬间撞上了。
她看着我的头顶。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口枯井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往上冒,薄薄的,像春天第一层解冻的冰面上渗上来的水。
那层水映着我的脸。我忽然觉得呼吸停了。风从芦苇顶上吹过去带起一片沙沙的响声,溪水从我们脚边淌过去哗哗的,可我什么都听不见了。
只能看见她的瞳孔里那道正在缓慢裂开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