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废墟上灰烟还没散,她从断木底下被我提起来,瘦得像一截烧焦的树枝,左臂以一种不正常的弧度耷拉着,额头上一道深可见骨的裂口还在往外渗血。可她不躲。
就那么直直地望着我,灰褐色的瞳孔里面干干净净的,连求生的光都找不见半粒。我那时候以为我捡回来的是一件兵器。一件被用废了、丢在战场上的旧兵器,擦一擦还能再用。
我锁了她的手脚。
第七天她昏在我掌心里的时候,我低头看着她垂下来的睫毛覆在下眼睑上的影子,忽然觉得她睡着的样子不像兵器。
她蜷在我膝边的那团轮廓太小了,小到我一只手就能把她的后脑整个托住。
那天夜里我坐在她旁边很久,久到蜡烛烧光了,久到外面哨兵换了三班岗。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但我知道自己没有离开。
我给她取名的那天早上,她刚从昏迷中醒过来。晨光从门缝里挤进来落在她脸上,她抬眼看我的时候瞳孔里那层空终于裂了一道极细的纹路——像冬天湖面上最先化开的那一线水。
那道纹里倒映着我自己的脸。我忽然觉得嗓子发紧,紧到我得顿一下才能把那句话说完。
"像太阳一样活下去。"
我说完那七个字的时候尾音不自觉地放轻了。我自己都没察觉。后来我才知道那是我第一次用那种声音跟她说话。再后来我用了很多次。
每一次她都低垂着眼帘没有回应,可她的耳朵会往我的方向微微偏转。我在很久之后才注意到那个细节,注意到的时候我已经记不起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注意她的。
我送她那柄短刀的时候刀尖朝下。刀柄朝着她的手。她接过去的时候指尖碰到我的掌心,那一下触感轻得像一片羽毛落下来就立刻被风卷走了。
我站在原地望着她握着刀柄离去的背影,忽然想叫住她。可我什么都没叫。她走出十几步后回头看了我一眼。
就一眼。日光从她身后漫过来,把她整个人的轮廓镀成一道窄窄的暖边。那是她第一次在离开的时候回头看我。
我后来站在东侧木栅栏边等她回来的次数越来越多了。有时候任务很短,她午后就能归;有时候任务长些,要等到天擦黑。
不管什么时辰我都在那里。我自己跟自己说这是在确认任务进度,在确认她没有叛逃、没有死在半路上。
可我站在那里的时间越来越长,长到有一次她提前回来了,看见我站在那里,脚步顿了一下。
那一顿很短。可我看见了。我看见她脚步顿住的瞬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水面被风掠过后还没来得及平复的微澜。
后来她在族地里越来越沉默。
我知道那些人在背后说什么。他们叫她"野狗",叫她"怪物",往她经过的路上扔石子。
她从那些石子中间穿过去的时候从来不躲,也从来不回头找是谁扔的。她只是走。
低着头把那些石子和那些话一起踩进脚下的泥里,踩碎了咽进肚子里。有一回我从拐角处经过,看见她蹲在巷子里捡自己被石子砸掉的发绳。
那根发绳是我前一天才放在她门框上的。深灰色的棉线编的,编得不算好看,但我想着她扎起来方便。她把发绳从泥里捡起来拍干净灰,重新绑在发尾的时候手指笨拙地打了一个结,结歪了。
她没重新打,就那么歪着走了。
那天夜里我站在演武场里练刀练到掌心磨出水泡。我握着镰刀转了一圈又一圈,刀刃切开风的声音比平时重了许多。
我知道我在生什么气。我只是不肯承认。
她第一次遇见千手柱间的时候,我在族地南口,隔着一片林子看见了。
她在芦苇荡里出完刀收鞘,那个人从河岸上走出来对着她笑。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装的东西太清楚了——没有戒备,没有试探,没有算计。
就那么明晃晃的一团暖光照着。我看见她握着刀柄的手指松了一下。很小的一下。小到她可能自己都没察觉。
可我隔了那么远都看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