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名

她说她叫未名，是个要吸人阳气的艳鬼。

然后大大咧咧横冲直撞侵入我的世界。

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

某个平平无奇的日子，我一如既往地头重脚轻往家走。

褪去繁华和虚伪，真实的世界是如此灰暗。

我走过摇曳的光影，走过像胡乱拼凑起的长长的灰色道路，褪色的砖墙之外是奢靡又空洞的梦……

在这样一个大厦高楼、霓虹灯璀璨不息的城市里，这么一节小而狭窄的人行道上。

好似人们常说的“久走夜路，终会撞鬼”那样。

我遇到了她。

正穿着一袭很飘渺的天青色轻衫，赤着双足倒挂在路灯上。

她是一副完全的醉态，哼着含混的淫词小调，散乱青丝合着宽大袖管一齐委地，荡秋千样的前后打着摆子。

我顿住了脚步——倒不是因为别的，只是路过窄，而她那头帘子般的黑发也太碍事。

她显然注意到我，迷离的双目努力聚焦，磕磕绊绊地开口：“咦…哪儿……哪儿来的贼人！”

她整个人飘飘荡荡地落下来了。

我看她原地窸窸窣窣摸索一阵，掏出一杆尖长的物件儿。

“喏…小贼……仔细瞧瞧你军爷爷的大枪。”她提起那三菱锥形头铁柄身的锥枪，亮在我眼前。

换个人来都得给吓得直跪不起。

但我只不清不淡的嗯了一声，就绕过她继续向前走。

她还杵在原地，对着身前一片空气舞地虎虎生风。

……

我以为这事儿就这么完了。

但那只奇奇怪怪的鬼显然不这么想。

也不知她头昏眼花浑浑噩噩怎么能记住我的，反正这梁子是单方面结下了。

365天全年无休，她愣是没日没夜、兢兢业业地守候在我家门口——也不晓得她怎么寻摸到我家地址的。

各种兵器，各种功夫，层出不穷。

周六，周天下去买个菜都要被扒着脑袋听场免费相声。

甚至那些失眠的晚上，也被迫听她趴在窗外悠哉游哉唱战歌。

真的会神经衰弱。

我崩溃地用枕头和被子层层裹住脑袋，试图把不断回响的魔音隔绝在外。

…很好，毛用没有。

……

终于在某个风和日丽的早晨，我拖着虚软的步伐，大开门窗请她光临——这鬼都不要脸成这样了，居然还懂得坚守“要经过主人同意才能进人家屋子”这条道德规范。

本来是想谈谈的，但谈着谈着就真谈上了。

嘶…除了有点儿疼以外，好像也没什么不好的…我蹭在冰凉冰凉的未名身上，理直气壮地埋进她怀里。

而她也极为熟练地抚我的背，给宠物顺毛似的。

有点儿幼稚。

但，真的很喜欢。

……

一些片段

1.艳鬼

“…怎么看都不像吧…？”我盯着未名，嘀嘀咕咕。

她没吭声，不知道从哪儿翻出一大包东西摊开铺在床上。

上勾的丹凤眼就这么散漫地抬起睨我一眼，万种风情。

“……好的明白了。”我欲跑，无果，卒。

2.生平

“就，护国大将军。”未名这时倒有些支支吾吾。

我又再问，“那是怎么死的呢？”

她不回，周身漾起一圈圈的黑，夹着浓重的阴厉气。

良久。

未名重重吐出一口气，“说来话长…”

她的神色颇有些怀念和凄凉的意味。

我又打断她，“长话短说。”

她一噎，漆黑的瞳转向我，慢慢地笑开，脸上很春风得意地明晃晃写着：哟哟哟，这么关心我~

在我咬着牙要踹她时又迅速正经起来，“就是…被凌迟了呗。”

她好像无所谓地笑了笑。

“你没打胜仗，还是皇帝忌惮，又或者揭竿造反被镇压？”我倒是不意外，毕竟要不死的惨点儿怎么可能成鬼这么些年还没消散。

“都不是，可笑就可笑在这。”她的笑容扩大了，却显得了无生气。

“我几番凯旋，逼的敌国前来求和，那蠢皇帝却听信使节污吏一面之词，要我的命换两国五十年和平…”未名哼叹出声，鬼气翻涌的更厉害。

“…他真的把你交出去了？”我不可置信地问，同时不敢想象她当时的处境。

未名短促地闷声应了下。

“知道吗？我护了二十三年、戚家护了几百年的百姓…那样隔着囚车远远把我送出京…高堂之上的皇帝…醉卧美人膝，风流花下死……亡啊！”

“ 烂泥扶不上墙，天要亡吾国！”未名 拉住了我的手，似乎这能给予她慰藉。

“…我怎么就成了鬼呢？”

“我硬生生地看着，看着贪图享乐的皇帝终日不理朝政，看着前仆后继的将士们屡战屡败，看着一寸寸土地被分割蚕食，看着原本安居乐业的百姓被迫颠沛流离……”

未名的手把我的手拽紧，生疼。但我没有喊痛，只是默默揽住了她。

好像也跨越了那些我不知道的时光，紧紧地，紧紧地拥抱住她。

……

3.童年

“不幸福。”这下轮到我遮遮掩掩了。

未名没多问，错过身吻我，在暖洋洋的呼吸的间隙里轻声，“现在你很幸福，我也是。”

她叼了块儿糖进嘴里，缓缓地让它融化在我们双唇之间，好像所有的快乐全融进这一刻里了。

我的眼眶有些酸涩，但我忍着不让那些情绪掉下来。

这一刻是甜的，我不想让泪使它变咸。

我也想让它更久一点、再久一点，直到我忘却所有的痛苦。

于是我拉着她倒进沙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