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个怪人,我如此想着。
我在母亲肚子里的时候就记事了。
那里是一个充满温水的小房间,周围都是柔软湿热的壁垒,黑漆漆的,偶尔透进来一点弱弱的光。照得浸泡着我的液体澄澈清亮。微苦,似乎感染了母亲每日喝下的药汁的味道。
作为胎儿的我,却拥有青少年的思维。
我的想法无时无刻不在告诉我——这是不对的,这是病。
最后我总结出来,它是想要杀死我。
为什么呢。
因为每天都在长大。
困住我的房间也跟着疯狂扩建,体积从梨子被撑成了西瓜。我逐渐感觉拥挤,偶尔夺过身体控制权活动手脚都会挤压到母亲已经躲藏到角落里的内脏。
忘了说,虽然我有意识,但是身体完全不能自由操控,一些时候甚至还会强制进入休眠模式。
被资本做局了。
每当这时,我都能清晰地感受到我的成长带给母亲的痛苦。
那些苦涩的、黏稠得令人难以下咽的药汁被母亲一碗碗喝下,以保证她的身体能坚持到平安生产那天。
父母亲是期待我降生的,我知道出生后会经历什么,那令我恐惧,所以我反而不希望出生。要是能死在母亲肚子里就好了。那样的话,他们会难过的吧,我不想他们难过。
父母会因此悲伤,这个念头便成了更锋利的刑具。
母亲经常看一些文学小说,我也跟着读了很多文学小说。
(文学小说是一种以叙事为主的文学体裁,通过人物塑造、情节设计、环境描写等艺术手段,虚构或基于现实讲述故事。
小说能够多角度、全方位地刻画人物,不受时间和空间的限制。作家通过肖像描写、心理描写、对话描写、行为描写和环境描写等手法,展现人物的性格特点、内心世界和情感变化。)
我喜欢文学小说,就如同母亲一样。
我也想感慨,也想落泪。
书很好,幸好没有死在昨天。
可能是我的情绪被母亲察觉到了,她轻轻拍着肚子,哄我入睡。我松开握拳的手,隔了一层柔软的滞碍,回应了她。
母亲的身体轻轻地颤抖,似乎是在笑。
然后我就被顶号了。
再次醒来,是出生的日子。
分娩的疼痛令人难以想象,母亲的盆骨和腰胯被我撑开,骨头缝也被拉扯得咔咔作响。
母亲也是第一次当母亲,生孩子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轻松。
中途不免浪费了许多无用的力,我的心也跟着揪紧起来。
在脐带被剪短的那一刻,我与母亲的连接也断了。
最先感受的,是母亲的如释重负,还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可能是我随时会夭折的模样吓到了大家,总之我很长时间没有见到母亲。
我从出生起就是一个不健康的孩子。
继承了母亲姣好的容貌,却并未继承了那良好的身体。所以,生产完虚弱到无法抚养子女的母亲便把照顾我的责任交给了父亲。
我并未对此抱怨,因为我知道,我待在她身边只会带给她更多的痛苦。
父亲是个温柔沉稳的男人,他时常抱着我给我讲各种各样有趣的故事,他大概忘了我是个婴儿尚未理解词句,我却庆幸自己早熟的神经能完整接收这份温存。
对我而言,他们就像我真正的父亲和母亲。但我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我在偷别人的幸福,真正的我是不可能拥有的。
父亲经常夸我是个乖巧的小孩。这是当然,我的头脑和青少年是一样的,只是孱弱的身体跟不上大脑的发育,所以一天到晚大部分时间都是在生病、吃药和睡梦中度过。
我们两个的记忆不互通,当父母“阿蝉,阿蝉”的叫我,我才反应过来在我睡的这段时间内,她给自己选了一个名字——青木蝉。
她是青木蝉,我又是谁呢。
脑海里在那一瞬间飘过十分酸涩的味道——柠檬,那我就叫小柠吧。我如此草率的就定下自己的名字。这总比没名字好多了。
我满一周岁,觉得自己应该开口说话的时候叫了她的名字,阿蝉。后才是父亲母亲。
不知道从哪听说的,孩子开口第一个叫的是母亲,苦的就是母亲;叫的是父亲,苦的就是父亲。这种情况我总不可能凭空冒出一句小柠,只好说了她的名字,希望不会因此她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