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华的冬日，寒风刺骨。
静姝跟着陈志明和其他几位同志来到刑场附近的一片荒地。这里没有墓碑，只有几棵光秃秃的梧桐树在风中摇曳。陈志明走到其中一棵树下，从怀里掏出一块小小的木牌，上面刻着"沈墨白同志永垂不朽"。
"就是这里了。"他低声说，"那天...他们不让收尸。"
静姝跪在冻土上，将白菊放在木牌前。其他人默默地围成一圈，有人开始低声唱《国际歌》。静姝不会唱，但她记得沈墨白曾经给她念过歌词："这是最后的斗争，团结起来到明天..."
歌声中，静姝仿佛看到了沈墨白最后的样子——挺直的脊背，坚定的眼神，还有嘴角那一抹她熟悉的、倔强的微笑。他没有屈服，直到最后一刻都没有背叛自己的信仰。这想法给了她一种奇怪的安慰。
祭奠结束后，陈志明问静姝有什么打算。
"我想做点有用的事。"她说，"这些年我在英国学了护理。"
陈志明眼睛一亮："正好！我们在苏北有个野战医院，急需医护人员。只是..."他犹豫了一下，"条件很艰苦，而且危险。"
静姝摸了摸胸前的子弹壳："带我去吧。"
三天后，静姝剪短了头发，穿上粗布军装，跟随一支秘密交通队离开了上海。她给父亲留了一封信，只说自己去追寻真正想要的生活，请他不要寻找。
旅途艰险而漫长。他们时而步行，时而搭牛车，躲避日军的巡逻队和土匪的袭击。静姝脚上磨出了血泡，却咬牙坚持着。每当快要支撑不住时，她就握紧胸前的子弹壳，想起沈墨白曾经走过的更艰难的路。
终于，他们到达了苏北根据地的一家野战医院。所谓的医院不过是几间草房，病床是用门板搭成的，绷带和药品极度匮乏。伤员却源源不断地送来——有军人，也有普通百姓。
静姝立刻投入工作。她在英国学到的专业护理知识在这里成了无价之宝。她教当地的妇女们如何消毒器械，如何正确包扎伤口，如何在缺乏药物时使用草药替代。
第一个月，静姝瘦了十斤。她的手上长满老茧，脸上被风吹出了皲裂。但每当看到一个伤员因为她的照料而好转时，那种成就感是过去锦衣玉食的生活从未给过她的。
一天深夜，静姝正在烛光下给伤员换药，忽然听到远处传来炮声。紧接着是急促的哨声和喊叫声："日军夜袭！准备转移伤员！"
医院立刻行动起来。能走的伤员互相搀扶着往后方撤退，重伤员则被抬上门板做成的担架。静姝负责组织妇女们转移药品和器械。
"周护士！快来帮忙！"一个年轻的小战士在门外喊道，"张政委腿受伤了，走不了！"
静姝抓起急救包冲出去。张政委是这支游击队的领导人，也是沈墨白的老战友。她在一间草房里找到了他，子弹打穿了他的大腿，鲜血已经浸透了临时绑扎的布条。
"别管我了，"张政委脸色苍白，却还强撑着说，"你们先撤！"
"不行！"静姝斩钉截铁地说，语气之强硬连她自己都惊讶。她迅速检查伤口，然后和小战士一起将张政委扶上门板。
他们刚离开草房不久，身后就传来爆炸声。日军已经逼近村庄。静姝和小战士抬着门板在田间小路上狂奔，子弹在头顶呼啸而过。
突然，一阵剧痛从静姝的左肩炸开。她踉跄了一下，差点松手，但咬牙坚持住了。温热的血液顺着她的手臂流下，但她顾不上查看伤势，只是拼命向前跑。
终于，他们到达了预先安排好的隐蔽点——一片茂密的芦苇荡。其他医护人员已经在那里等候，立即接手了伤员。
"周护士，你受伤了！"一个女卫生员惊叫道。
直到这时，静姝才感到一阵眩晕。她低头看去，左肩的军装已经被血浸透。小战士扶她坐下，卫生员剪开她的衣服，露出一个狰狞的枪伤。
"子弹穿出去了，但需要立即清创缝合。"卫生员说。
没有麻醉药，静姝咬着一块布条忍受着清创的剧痛。当针线穿过皮肉时，她的视线开始模糊。恍惚中，她似乎看到沈墨白站在芦苇荡的边缘，朝她微笑。他的嘴唇翕动，好像在说："坚强些，静姝。"
"墨白..."她轻声呼唤，然后陷入了黑暗。
静姝昏迷了三天。伤口感染引发了高烧，医院仅有的几支青霉素被优先用在了重伤员身上，她只能靠草药和自身的抵抗力挺过来。
当她终于睁开眼睛时，看到张政委坐在她床边，腿上缠着干净的绷带。
"你救了我的命，周护士。"他严肃地说，"现在全根据地都知道，周家大小姐是个不怕死的女英雄。"
静姝虚弱地摇摇头："我不是什么英雄...我只是..."她的手指摸向胸前，却空空如也，"我的项链呢？"
张政委从口袋里掏出那枚子弹壳："在这。你高烧不退时一直抓着它，医生不得不取下来。"
静姝如释重负地接过项链，重新戴在脖子上。金属贴在皮肤上，冰凉而踏实。
"墨白会为你骄傲的。"张政委突然说，声音柔和下来，"你知道吗？他最后的日子里，最常说的就是你的名字。"
静姝的眼泪无声地滑落。她转向简陋的窗外，看到一株野梅在寒风中绽放。生命如此脆弱，又如此顽强。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