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时勉站在时空的缕隙中，亿万星辰在脚下流转。每个光点都是一段人生，每段人生里都藏着一个苏映晚。他伸手触碰最近的一个光点，指尖传来灼烧般的痛楚——这是第七次了，七次轮回，七次失去。
浓烟像野兽般撕咬着他的肺部。程时勉低头，发现橙黄色的消防服上沾满灰烬，手中的水枪正在喷射苍白的水龙。热浪扭曲了空气，四周的哭喊声与建筑坍塌的轰鸣交织成地狱交响曲。
"程队！七楼！"新兵小李的脸被熏得漆黑，"《晨报》的记者还在上面！"
程时勉的血液瞬间凝固。他知道是谁在那里。面罩扣上时，他尝到金属与恐惧混合的腥味。楼梯间的温度足以烤熟皮肤，每一步都在灼烧他的靴底。在五楼拐角，他撞见一对母女，小女孩的辫子已经烧焦。
"往下跑！别回头！"他将呼吸面罩扣在孩子脸上，自己却吸入一口滚烫的烟雾。肺叶像被烙铁熨过，但比起即将见到的场景，这疼痛微不足道。
七楼走廊已成火廊。透过扭曲的热浪，他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正搀扶着佝偻的老人。苏映晚的白衬衫染成灰黄，马尾辫散开一半，相机还固执地挂在脖子上。
"映晚！"他的喊声在面罩里闷响。
她转身的瞬间，一块燃烧的横梁轰然坠落。程时勉扑过去时，闻到她发丝间淡淡的茉莉香——和他们初遇时一样的味道。爆炸的气浪将三人掀飞，在意识消失前，他拼尽最后力气将她推向安全通道。
黑暗中有冰凉的触感爬上脸颊。程时勉睁开眼，发现自己跪在时空裂隙里，泪水正被虚无吞噬。胸口的剧痛仍在蔓延，那不是坠物造成的伤，而是记忆里最后看到的画面——苏映晚被烈焰吞没前，嘴唇分明在说："活下去。"
指尖的光点像一滴墨落入清水。程时勉被抛进江南梅雨里，青石板上的苔藓蹭过锦缎靴面。远处飘来《霓裳》残谱的旋律，弹琴人似乎心事重重，总在第三叠时错一个音。
"大少爷。"管家老周撑着油纸伞，"老爷让您去书房。"
程时勉摸到腰间的羊脂玉佩——这是程府嫡长子的信物。雨幕中的飞檐斗拱如此真实，瓦当上的貔貅缺了左角，和程家老宅的完全一致。
琴声忽然断了。循着声响，他在湖心亭看见一抹淡紫身影。苏映晚的罗裙被雨丝沾湿，发间的白玉簪映着天光。当她发现有人时，手指下意识遮住琴尾的刻字——"晚"。
"苏姨娘好琴艺。"程时勉看见她脖颈后的朱砂痣，和消防时空里被火吻过的位置分毫不差。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大少爷也懂《广陵散》？"话音未落就懊悔地咬住唇。这是禁忌，嵇康的绝响不该从深闺女子指下流出。
雨越下越急。程时勉解下外袍罩在古琴上，闻到熟悉的茉莉香。她的睫毛在雨中颤抖，像被困的蝶。那一刻他忽然明白，无论时空如何轮转，某些特质永远刻在灵魂里——她的倔强，她的才华，她看向他时眼底的星光。
秘密约会在满月夜的后山。苏映晚总带着那本《李义山集》，书页间夹着自谱的琴曲。程时勉带来民间医书，教她辨认能假死的草药。"等父亲去扬州查账，"他吻着她指尖的琴茧，"我们就能..."
变故来得比计划快。某个雷雨夜，程老爷带着家丁撞开柴房门。苏映晚被拖走时，绣鞋在泥地里留下深深的痕。程时勉被铁链锁在祠堂，听见板子打在皮肉上的闷响，却听不见她一声呻吟。
黎明时分，老周偷偷带来消息：苏姨娘饮了鸩酒。程时勉砸开窗户冲进雨里，却在她的闺房前被拦住。透过雕花窗棂，他看见床上铺着白布，地上散落着被撕碎的琴谱。唯一完好的纸片上写着："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
时空崩塌时，程时勉死死攥着那片纸。碎纸边缘在他掌心割出血痕，却比不上心脏被撕成碎片的痛。
第三个光点将程时勉抛进九十年代的大学校园。槐花正盛，阳光透过叶隙在地上烙下铜钱般的光斑。远处传来胶卷相机的快门声，他转身看见苏映晚靠在自行车旁，牛仔背带裤上沾着显影液的味道。
"解剖课又迟到！"她扬起手中的信封，"我的战地记者申请通过了！"
程时勉的听诊器从白大褂口袋滑落。这次他们终于生在同时同地，没有身份阻隔，没有战火纷飞。但命运总有新的残忍方式——她要去世界上最危险的地方。
毕业晚会那晚，他们在实验室偷来一瓶乙醇。苏映晚用酒精灯煮咖啡，火光映着她新剪的短发。"你看这个。"她忽然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张X光片，"你的心影比常人大一圈。"
"装的都是你。"程时勉把银戒指套在她手上时，发现她无名指有道旧疤——和古代时空里被琴弦割伤的位置相同。
三个月后，国际新闻里出现熟悉的身影。苏映晚站在废墟前报道，戒指用项链挂在脖子上。程时勉每天写一封不会寄出的信，藏在《希氏内科学》扉页里。直到某个深夜，急诊科电话突然响起。
主编的声音像从深海传来："...汽车炸弹...遗体正在..."
程时勉的世界在那一刻失声。他机械地翻开医学书，所有信纸都不见了，只剩最后一页写着："如果回不来，请把戒指埋在医学院的槐树下。——你知道我永远能找到那里。"
时空裂隙里，程时勉的怒吼震碎无数光点。这时银光乍现，穿制服的男人踏着数据流走来："观测者117号，你已严重违规。"
时空管理局的墙壁由凝固的光构成。监督员调出全息投影：原始时空的医院，病床上插满管子的焦黑躯体。程时勉疯狂扑向影像，却被量子锁链禁锢。
"她死于1999年锦江大厦火灾，你作为消防员没能救出她。"监督员的声音带着古怪的怜悯，"这些模拟时空是你自己要求的，为了寻找救她的可能性。"
程时勉的太阳穴突突跳动。记忆碎片突然闪现——火场里，苏映晚确实把最后一个呼吸面罩塞给了老人。这个细节在所有时空诡异地重现，就像程序中的固定参数。
"我要修改核心代码。"程时勉突然平静下来。监督员瞳孔微缩，这个反应让他确信了自己的猜测。
突破第七维度的痛苦足以让人发狂。程时勉的皮肤开始数据化，意识被撕扯成亿万串代码。在核心区域，他看见令人窒息的真相："苏映晚死亡"不仅是参数，更是维持时空平衡的基石。每个平行世界都需要用她的灵魂能量来稳定。
代码深处藏着一行注释："当观测者发现真相时，启动记忆清洗程序。"程时勉冷笑，这正是他需要的漏洞。他篡改了指令集，将自己的记忆数据加密成量子纠缠态，即便被清洗也会因苏映晚的存在而复苏。
警报声响彻维度空间。程时勉在最后时刻输入终极指令："在所有时空创造苏映晚存活的镜像世界，以我的灵魂能量为代价。"
白光散去后，程时勉站在婚纱店前。玻璃橱窗映出他眼角的细纹——这是三十岁的身体。苏映晚从店里跑出来，鼻尖上还沾着一点粉底。
"发什么呆？"她晃了晃左手，戒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程时勉突然抱住她，听见她胸腔里传来健康的心跳。这个时空里没有烧伤，没有毒酒，没有炸弹。
婚后的某个深夜，程时勉从噩梦中惊醒，发现苏映晚正在书房看旧照片。"奇怪，"她指着消防队合影，"我总梦见这场大火，但照片里没有我。"
程时勉的血液瞬间冻结。他悄悄检查了所有时空锚点：女儿念时手腕上有和苏映晚一样的朱砂痣；老宅琴房里有本缺页的《李义山集》；甚至沙滩上，苏映晚会用和战地记者时期完全相同的方式挽裤脚。
"爸爸！"五岁的念时举着贝壳跑来，"海里有星星！"程时勉望向女儿指的方向，突然发现海浪中闪烁着不自然的银光。天空裂开缝隙的瞬间，他明白了真相——这不是模拟时空，而是他用灵魂能量创造的镜像世界。
监督员的声音从云端降下："你偷走了所有时空的苏映晚残影，现在整个系统正在崩溃。"
程时勉最后一次拥抱妻女。她们的体温、心跳、甚至睫毛拂过脖颈的触感都如此真实。"去找我，"他在苏映晚耳边轻语，"在每一个有茉莉香的地方。"
现实世界的阳光苍白如纸。程时勉睁开眼，看见床头的心电监护仪。护士正在更换输液瓶，窗外的梧桐树影投在泛黄的照片上——二十岁的他和苏映晚站在消防车旁，她的制服袖口露出一截绷带。
"有您的信。"护士递来一个牛皮纸袋。信封上是苏映晚的笔迹，邮戳日期是火灾前一天。程时勉颤抖着拆开，里面掉出一把钥匙和一张便签："锦江西路407号储物柜，给你的生日惊喜。"
储物柜里堆满泛黄的笔记本。每本都记录着不同时空的故事：战地记者、程府乐师、甚至未来世界的星空导航员。最后一页写着："我知道你在找我。当量子态坍缩时，我们会在所有概率的交点重逢。——位于茉莉花开的时空"
程时勉抱紧笔记本，泪水滴在纸页上。远处传来孩童的笑声，空气中飘来若有若无的茉莉香。他知道，这或许又是时空的玩笑，但他永远会选择相信。
窗外，一片梧桐叶缓缓飘落。叶脉的纹路组成奇异的代码，像某个被遗忘的时空坐标。程时勉微笑起来，伸手接住了这片来自其他维度的信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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