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时合上书走出图书馆时,一片雪花恰好落在睫毛上。南方的冬日常是连绵的冷雨,这样洋洋洒洒的鹅毛大雪倒像谁失手打翻了天庭的糖罐。路灯在雪幕里晕开暖黄的光圈,他站在台阶上,任薄薄的雪覆上发梢,大衣肩头很快积了层白,像披了件无声的蓑衣。
“年年,南方下雪了,你冷吗?”他对着漫天飞雪喃喃自语,呵出的白气很快被风雪揉碎。记忆里的年夏最怕冷,冬天总把自己裹成圆滚滚的糯米团子,却偏要把冻得通红的手塞进他口袋,笑着说“简时牌暖手宝比热水袋好用”。那时他总嫌弃她手凉,此刻却只觉得掌心空落得发疼,仿佛还残留着她指尖的温度。
雪越下越大,落在地上积了薄薄一层。有情侣嬉笑着跑过,女孩把雪球塞进男孩衣领,笑声碎在雪地里。简时下意识地转头,视线穿过雪幕,恍惚看见年夏穿着白色羽绒服向他跑来,发梢落满雪花,像戴了顶水晶冠雪粒子钻进衣领,激得他打了个寒颤。他裹紧大衣,摸到口袋里那本磨旧的蓝色日记本。这是年夏留给他的最后礼物,扉页上的向日葵图案被他摩挲得发毛,像她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道指纹。他曾在无数个失眠的夜晚翻开它,指尖划过那些带着温度的字迹。
雪落在日记本封面上,很快融化成细小的水痕。他伸手拂去水珠,却触到纸页间夹着的一张便签——是年夏住院时写的,字迹比平时潦草许多:“简时,如果以后南方下雪了,你要替我堆个雪人呀,记得给它戴红围巾,要和我那条一样的。”便签边缘被他磨得发毛,像她最后那段日子里,反复折叠又展开的心事。
远处传来宿舍楼的熄灯铃,雪幕里的校园渐渐安静下来。简时合上日记本,抬头望向漫天飞雪。雪花落在脸上,冰凉的触感让眼眶微微发热。他想起毕业典礼那天,江挽递给他一个盒子,里面是年夏没送出去的生日礼物——一条红围巾,针脚歪歪扭扭,显然是新手织的。“她说怕你嫌丑,”江挽红着眼圈笑,“其实织到第三遍才成样呢。”
现在那条围巾就收在他衣柜里,带着淡淡的樟脑丸味。他从未戴过,却总在落雪时把它拿出来,铺在桌上看很久。就像此刻,他想象着年夏戴着同款围巾在雪地里跑,发梢的雪花落进衣领,她会笑着回头喊他的名字,声音被风雪吹得轻飘飘的,却刚好落进他心里。
他裹紧大衣,转身走进雪地。脚印在身后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痕迹,很快被新落的雪覆盖。路过超市时,他买了支草莓味的冰淇淋,像那年她总吵着要吃的那种。冰淇淋在冷风中融化得很慢,他舔了一口,甜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像此刻的心情。
“年年,”他对着漫天飞雪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轻,“雪这么大,你那边一定很亮吧。”
他攥紧口袋里的日记本,继续往前走。落雪无声,却在他心底织成一张温柔的网,网住了那年未看完的雪景,网住了埋在泥土里的星空糖,也网住了那个叫年夏的女孩,在雪落时,于记忆里悄然绽放的、永不凋零的笑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