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浅眠。
林诗年睁眼时,天光已经透过窗帘缝隙铺了满地碎金。枕头上还残留着淡淡的白山茶香气,却压不住心底沉沉坠着的钝痛。
昨夜挂断电话后的慌乱与酸涩,并未随着深夜褪去,反倒沉淀下来,变成一层细密的、无声的压抑,裹住了整个盛夏清晨。
她没有对任何人提起那通医院的来电。
面对陆淮安温柔的问询、苏瑶活泼的消息、季铭热闹的邀约,她通通不动声色地掩去心绪,只装作寻常的开心期待。
因为她答应了李斯年,守住这个秘密,守住这群人最后一段无忧无虑的盛夏。
周末的阳光格外温柔,褪去了连日暴雨的沉闷,碧空澄澈万里,暖风裹挟着花草的清甜,扑面而来。五个人如约齐聚城郊的无尽夏花海,漫山遍野的绣球层层叠叠,粉白揉着浅蓝,像被揉碎的晚霞铺落在山野间,热烈又温柔。
欢声笑语率先炸开,冲淡了些许滞涩的氛围。
“救命!也太好看了吧!”苏瑶张开双臂,轻快地跑进花田,裙摆扫过低矮的花球,眉眼明媚耀眼。历经风雨与和解,她早已褪去往日的阴郁,活成了最耀眼的小太阳。
李斯言快步跟上她,眼底盛满独有的纵容,伸手替她拂去发间沾染的花瓣,语气宠溺:“慢点跑,别摔了。”
两人并肩而立的模样般配又甜蜜,是所有人眼中天造地设的一对。
唯有站在人群侧后方的李斯年,淡淡垂着眼,目光遥遥落在苏瑶身上,温柔汹涌,却转瞬收敛,藏进眼底最深的地方。
他今日穿了简单的白色短袖,身形清瘦得过分,原本挺拔的脊背微微绷着,悄悄借着花海的遮挡,卸去几分病痛带来的乏力。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浅笑,从容随和,和从前别无二致,无人察觉分毫异常。
只有林诗年看得清楚。
他每一次抬手、每一次迈步,都带着极致的克制,指尖始终微微蜷缩,像是在隐忍骨骼深处钻心的疼。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全是硬撑出来的假象。
“发什么呆?”
温热的掌心轻轻覆上她的头顶,熟悉的清冽薄荷气息笼罩下来。陆淮安侧身站在她身侧,微微低头,深邃的眼眸牢牢锁住她泛红的眼尾,语气温柔又带着一丝试探,“心情不好?”
林诗年心头一紧,立刻收回落在李斯年身上的目光,仰头对上少年温柔的眉眼,勉强弯起唇角,轻轻摇头:“没有,就是看花看入神了。”
“骗人。”陆淮安一眼看穿,却没有追问,只是顺势牵住她微凉的手,十指紧扣,将掌心的温度尽数渡给她,“不想说就不说,我陪着你。”
少年的偏爱永远直白又安稳,无需多言,便懂她所有的欲言又止。
不远处,季铭正兴致勃勃地举着手机,对着漫天花海拍照,转头就对上独自伫立的李斯年,扬声喊道:“斯年!过来拍照啊!站那么远当背景板呢?”
李斯年闻声抬眸,扬起一抹清淡的笑,缓步走了过去。
一群人凑在一起定格青春,快门声频频响起。
所有人都下意识挤在镜头中央,嬉笑打闹,亲密依偎。唯独李斯年,永远安静地站在最边缘,不抢镜头,不凑热闹。他刻意避开苏瑶和李斯言的同框,只微微侧身,将所有人鲜活明媚的模样,尽数收进眼底。
无人知晓,他手机相册里,存满了无数张无人知晓的背影。
全是苏瑶。
是年少心动,是救命之恩,是数年执念,也是他明知无果、却甘愿耗尽余生去成全的温柔。
几张大合照拍完,众人四散闲逛。季铭自然而然落在最后,放慢脚步,走到李斯年身侧。
少年眼底的鲜活热闹慢慢褪去,多了几分少年独有的细腻敏锐。他盯着李斯年略显苍白的侧脸,皱眉轻声道:“你最近真的很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李斯年轻笑一声,语气松弛,刻意掩饰,“就是前段时间崴脚,还没彻底养好,体虚而已。”
“体虚会频繁请假?体虚会走几步路就喘气?”季铭步步追问,语气认真,“斯年,我们是朋友,有事不用硬扛。”
李斯年脚步一顿,侧头看向眼底满是真诚的少年,心底掠过一丝暖意。
他这一生,藏满遗憾与秘密,病痛缠身,爱而不得,从未有过肆意坦荡的时光。却在最后的盛夏,收获了一份纯粹干净的友谊。
他没有辩解,只是轻轻拍了拍季铭的肩膀,声音轻得像风:“没事,很快就好了。再陪你们,过完这个夏天。”
就够了。
另一边,花田深处。
陆淮安牵着林诗年的手,慢慢走在铺满落花的小径上,避开了所有人的嬉闹喧嚣。暖风拂过,吹起少女长发,白山茶的清香萦绕在两人之间。
“马上就要升高三了。”陆淮安忽然开口,声音低沉温柔,“压力会很大,刷题会很累。”
林诗年抬头看他,眼底漾着细碎的光:“你怕我坚持不住?”
“不是。”他低头,鼻尖几乎抵着她的额发,眼神认真又坚定,“我是想告诉你,不管以后多忙、多累、多难熬,我都陪着你。我们一起考A大,一起熬过题海,一起奔赴我们的未来。”
雨天的诺言犹在耳畔。
他说,做她的晴天。
他说,陪她岁岁年年。
林诗年心头酸涩与甜蜜交织,轻轻点头,攥紧了牵着他的手:“好,我们一起。”
不远处,苏瑶正仰头看着漫天盛放的绣球,眉眼轻快,正和李斯言絮絮说着自己的生日期许,说着对未来的憧憬,说着以后要和所有人岁岁相伴,永不散场。
她的愿望简单又圆满,却无人忍心告诉她,有些岁岁年年,从一开始,就注定缺席。
夕阳渐渐西斜,将整片花海染成温柔的橘红色。
返程的归途,方才还晴朗无云的天空骤然变脸。
黑云翻涌,狂风骤起,豆大的雨点骤然砸落,噼里啪啦打在车窗上。转瞬之间,滂沱大雨席卷整座城市,水雾朦胧,隔绝了世间所有喧嚣。
车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雨刷器反复摆动的规律声响,和窗外模糊流动的光影。
林诗年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看着被雨水打碎的霓虹灯火,心底一片潮湿。
又是夏天的雨。
和他们初遇的那场雨一样热烈,和他们并肩心动的那场雨一样温柔。
只是这一次,热烈盛夏之下,繁花盛放之中,藏着无人知晓的余烬。
有人在全力以赴奔赴未来,有人在满心欢喜期待圆满,有人在偷偷隐忍病痛成全所有人的青春,有人把爱意、遗憾、温柔与告别,全部藏在了这一场盛大的无尽夏花期里。
青春最残忍的从来不是离别。
是所有人都在热烈奔赴光明前路时,唯独一人,在无人看见的角落,悄悄和自己的青春、热爱、余生,一一告别。
雨势滂沱,漫过盛夏,漫过花海,漫过十七岁最盛大、也最遗憾的温柔。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