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桂花香漫进教室时,我已经能笑着接过林砚递来的草莓糖——他说许念念最近在减肥,改送他柠檬味了。糖纸在我掌心沙沙作响,我把它们叠成小船,放进课桌角落的玻璃罐,和他借过的27块橡皮、39支铅笔摆在一起。
“苏念,帮我看看这道题。”许念念抱着习题册晃到我桌前,马尾辫上的草莓发圈扫过我草稿本上未完成的小苍兰。她指着函数图像的拐点,睫毛在眼下投出细碎阴影,“这里是不是该用洛必达法则?”
她身上有淡淡的蓝月亮洗衣液清香,和林砚的校服味一模一样。我拿起铅笔在草稿纸上画辅助线,笔尖却在拐点处顿了顿——这里曾是林砚用橡皮轻敲我脑袋的位置,他说“笨蛋,导数符号看反了”时,呼出的热气曾拂过我耳后。
“用泰勒展开式更简单。”我把草稿纸推给她,看见她指甲上涂着淡粉色的指甲油,是上周和沈逾白逛街时买的同款,“这里展开后约掉高阶无穷小……”
“哇,你好厉害!”她眼睛亮起来,指尖在纸页上轻轻点着,“林砚总说我偏科,要是他能像你这么有耐心就好了。”
“他对你很有耐心啊。”我低头整理铅笔盒,把最尖的那支往内侧推了推,“上次你化学竞赛失利,他陪你在操场坐了整夜。”
许念念忽然沉默了。她捏着草莓发圈转了两圈,发尾扫过习题册上的“林砚”签名——那是他帮她补笔记时留下的。远处传来篮球撞击地面的声响,沈逾白的笑声混着桂花香飘进来,他手腕上的银色耳钉在阳光下一闪而过。
“其实……”她忽然凑近我,声音低得像片羽毛,“我觉得林砚最近有点奇怪。”
铅笔盒“啪嗒”合上。我看见她发圈上的小草莓歪了歪,像极了林砚草稿本里被揉皱的便利贴:“怎么说?”
“他总对着抽屉里的干花发呆。”她托着腮,指甲油在阳光下泛着珍珠光泽,“我问他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他说……是朵开在草稿纸里的花。”
心脏漏跳半拍。玻璃罐里的糖纸船突然晃了晃,我想起沈逾白说过的话:林砚把那朵小苍兰夹在竞赛笔记里,说比实验室的标本美一千倍。许念念拨弄着草稿本边缘的向日葵涂鸦,没注意到我指尖攥紧了橡皮——那块印着小熊图案的橡皮,此刻正躺在林砚的铅笔盒里。
“可能是我多心了。”她忽然笑起来,把习题册塞进书包,“走啦,去买奶茶?沈逾白说新开的店第二杯半价。”
奶茶店的玻璃映出我们并排的影子。她穿着淡蓝色的针织衫,我穿着灰色卫衣,像两朵并蒂花,一朵向着阳光,一朵朝着阴影。沈逾白靠在柜台边冲我们挥手,他今天没戴草莓发圈,换成了银色的蝴蝶吊坠,在锁骨处晃来晃去。
“三杯波霸奶茶,少糖。”许念念踮脚点餐时,马尾扫过沈逾白手背,我看见他迅速缩回手,指尖在裤袋里转着枚硬币——那是上周许念念打赌输给他的。
“林砚怎么没来?”沈逾白把吸管递给我,指节上有道新鲜的划痕,“他每天放学都泡实验室。”
“陪你女朋友做实验呗。”我晃了晃奶茶杯,珍珠在底下沉成小块阴影,“听说你们要一起参加全国竞赛?”
许念念突然呛到了。沈逾白手忙脚乱递纸巾,吊坠晃出细碎的光:“我们不是——”
“是啊,只是搭档。”许念念擦了擦嘴,眼神飘向窗外,“而且……他有喜欢的人了。”
奶茶突然变得寡淡。我望着玻璃上的水雾,看见林砚抱着书本从对面走来,他校服第二颗纽扣没扣,露出锁骨下方的旧疤——那是我曾用指尖丈量过的距离。沈逾白抬手敲了敲玻璃,他抬头时,目光先落在许念念身上,再转向我,最后停在沈逾白搭在我椅背上的手上。
“这么巧。”他走进来,把书本放在我们桌上,里面掉出张便利贴——是我上周帮他抄的公式,背面有朵小苍兰,“一起回学校?”
沈逾白的指尖在我椅背上轻轻敲了两下,像在弹首无声的曲子。许念念已经背起书包,草莓发圈扫过林砚的书本,把那朵小苍兰蹭得歪了歪。我看见林砚伸手去扶便利贴,指腹在纸页上停顿半秒,忽然抬头看我,眼神里有我读不懂的情绪。
“不了,”我晃了晃空掉的奶茶杯,“我和沈逾白去买画具。”
沈逾白挑眉看我,嘴角扬起一抹笑。林砚的手指攥紧了书包带,指节泛出青白:“哦,那……路上小心。”他转身时,许念念伸手替他整理歪掉的衣领,动作自然得像呼吸,而他垂眸的样子,像极了我无数次在草稿本里画过的温柔。
画材店的调色盘上积着薄灰。沈逾白倚在货架旁,看我挑水彩颜料:“刚才那招挺狠的。”他晃了晃手里的铅笔,“林砚的脸都绿了。”
“我只是说实话。”我摸出管钴蓝色颜料,想起许念念针织衫的颜色,“而且……你不也想让许念念看见吗?”
他忽然笑出声,铅笔在指尖转出漂亮的弧度:“彼此彼此。”他凑近我,压低声音,“不过你发现没有?许念念今天没戴草莓发圈。”
颜料管在掌心硌出红痕。我想起沈逾白抽屉里的蝴蝶吊坠,想起林砚草稿本里的小苍兰,忽然明白我们四个人像四只困在玻璃罐里的蝴蝶,各自朝着不同的光挣扎,却始终飞不出命运的圆圈。
傍晚的教室只有我一人。我翻开林砚的草稿本,最新那页画着两朵花,左边是小苍兰,右边是向日葵,中间的等号被划掉,改成了平行符号。向日葵的花盘里写着“许念念”,小苍兰的根部标着“苏念”,旁边用极小的字写着:“不同轨迹,同等绽放。”
窗外的夕阳把纸页染成蜜色。我摸出玻璃罐里的糖纸船,在每艘船上写下一句诗:“小苍兰藏在草稿纸里,向日葵开在阳光底下,而我们都在各自的花期里,学会了不打扰的温柔。”
脚步声从走廊传来。我迅速合上草稿本,看见许念念抱着作业本站在门口,她今天换上了蝴蝶发夹,和沈逾白的吊坠遥遥相望:“苏念,能帮我把这个给林砚吗?”
作业本最上面是张物理试卷,姓名栏写着“许念念”,落款处画着朵小苍兰——和我草稿本里的一模一样。我接过时,发现纸背有行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铅笔字:“或许我们都该诚实一点。”
桂花香从窗口涌进来,带着秋天的凉意。我望着许念念转身的背影,忽然明白“双生花”的意义——不是争夺阳光的对手,而是镜中的另一个自己,在相同的季节里,学会与遗憾和解,与心动告别。
玻璃罐里的糖纸船轻轻摇晃,像要起航的舰队。我在林砚的铅笔盒里放进块新橡皮,上面用铅笔写着:“花期不同,不必强融。”走出教室时,夕阳把我的影子和他的叠在一起,却在风来的瞬间,轻轻分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