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苍兰的凋零公式

入梅后的第七天，空气里永远浮着层水汽。

我抱着作业本路过教师办公室，听见张老头的声音从虚掩的门里飘出来：“林砚这孩子，填报的都是北方院校啊，他妈妈说……”后面的话被风卷走了，我盯着走廊尽头他的背影，看他校服上的墨水渍在暮色里晃成模糊的蓝斑。

“发什么呆呢？”陈小雨撞了撞我肩膀，“林砚叫你去操场，说有话要讲。”

作业本突然变得滚烫。上周他塞给我的润喉糖还剩三颗，此刻正随着心跳在书包里轻轻摇晃。操场的梧桐树下，他背对着我站着，手里转着支断芯的铅笔——是我去年送他的那支，笔杆上的“念”字被磨得发亮。

“苏念。”他转身时，梧桐叶落在他睫毛上，“我下周要去北京参加竞赛培训。”

声音像被雨水泡过的纸，柔软却易碎。我数着他校服纽扣的纹路，从第二颗数到第五颗，才发现他今天穿的是件新衬衫，领口挺括得不像他的风格。

“哦。”喉咙发紧，我想起昨天整理他的草稿本时，发现最新那页画着北方的雪景，角落里有朵被雪压弯的小苍兰，“什么时候回来？”

“可能……高考前都不回来了。”他低头看着铅笔尖，木屑簌簌落在球鞋上，“其实我早就该告诉你……”

蝉鸣突然消失了。梧桐叶在风里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极了我每次翻开草稿本时的心跳。他的睫毛在眼睑投下阴影，我看见自己倒映在他瞳孔里，像枚即将沉没的月亮。

“我有喜欢的人了。”

这句话落下来时，远处的雷声刚好滚过云层。铅笔从他指间滑落，滚进操场边的草丛，惊飞两只停在小苍兰上的蝴蝶。我听见自己说“恭喜”，声音却像从别人喉咙里飘出来的，轻得能被风揉碎。

“她……”他停顿片刻，弯腰捡起铅笔，在掌心转了两圈，“她很优秀，和我一样想去北方。”

校服腰带突然勒得喘不过气。我想起他草稿本里的雪景，想起他志愿表上的北方院校，想起昨天在办公室门口听见的半句“他妈妈说”。原来那些小苍兰、铅笔痕、润喉糖，都只是同桌间的默契，像借橡皮、传卷子一样稀松平常。

“所以……”我蹲下身假装系鞋带，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之前给我润喉糖，还有便利贴上的画……”

“啊，那个啊。”他笑起来，指尖敲了敲铅笔杆，“看你总咳嗽，顺手买的。画小苍兰是因为你草稿本上总画，我跟着学的。”

风掀起他衬衫下摆，露出后腰上淡淡的疤痕——那是我以为只有我知道的秘密。原来所有的“巧合”都是我的错觉，他转笔时看向我的目光，不过是在看我身后的时钟；他借橡皮时的触碰，不过是想快点擦掉错题。

“苏念？”他的声音突然近了，“你眼睛怎么红了？”

“没事，”我猛地站起来，书包带勒得肩膀生疼，“可能是过敏。”梧桐树影在他脸上晃来晃去，我看见他领口别着枚校徽，那是上周我帮他缝的，当时他说“手艺不错”，现在想来，不过是句客套话。

“对了，”他从口袋里摸出个纸袋，“这个还你。”

是我昨天落在他桌上的草稿本。牛皮纸封面上贴着张便利贴，上面用尺子画着工整的横线：“谢谢借我参考，里面的东西我没看。”“东西”两个字被涂改液涂了三层，下面的小苍兰画得歪歪扭扭，像是急于掩盖什么。

“没看就好。”我接过纸袋，指尖触到里面硬硬的东西——是那块被他借过无数次的橡皮，边角还卡着半片草叶，“祝你竞赛顺利。”

他笑着挥挥手，转身走向教学楼，背影逐渐被暮色吞噬。我蹲在操场边，翻开草稿本最里页，那页被撕去的半张纸下，他用铅笔写的半句话终于完整了：

“其实我早就知道你在画我，但我不能……”

后面跟着大片被橡皮擦秃的痕迹，像片被暴风雨摧残过的花田。原来他什么都知道，知道我的暗恋，知道我的怯懦，却选择用最温柔的方式划清界限——那些小苍兰、那些铅笔痕、那些看似默契的互动，不过是他善意的沉默，是对同桌情谊的小心维护。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陈小雨发来张截图，是班级群里林砚发的照片：他和个女生站在实验室门口，两人都穿着白大褂，女生手里拿着支试管，标签上写着“小苍兰提取物”。配文是：“和搭档提前庆祝晋级。”

照片里的他笑得很灿烂，是我从未见过的明朗。女生的马尾很长，和他卫衣的蓝色相得益彰。我终于想起上周值日生打扫时，他课桌里掉出的糖纸——草莓味，不是他平时吃的柠檬味，而实验室那个女生，总在课间含着草莓糖。

夜风带来潮湿的青草味。我摸出那块橡皮，把卡着的草叶摘下来，扔进旁边的花坛。小苍兰的花瓣上凝着水珠，像我此刻的眼睛。远处的教学楼亮起晚自习的灯光，我翻开草稿本，在最新那页写下：

“暗恋是项无解的函数，自变量在左，因变量在右，中间隔着永不相交的坐标轴，就像我和你的未来，一个在南，一个在北，中间隔着整片太平洋的沉默。”

蝉鸣又响起来了，却比往日稀薄许多。我把那块橡皮留在操场的石阶上，看着它在暮色里渐渐变小，像枚被丢弃的标点符号，给这场无疾而终的暗恋画上句点。梧桐叶落在草稿本上，盖住了最后那朵小苍兰，就像有些心事，注定要被时光的风，吹得无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