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吊扇的噪音盖不过蝉鸣,我第37次在草稿纸角落写下“林”字,笔尖却在撇捺处突然打滑,墨团洇开一片灰蓝,像极了昨天他校服上被雨水晕开的褶皱。
“苏念,又在画乌龟?”后桌的陈小雨探过头来,马尾扫过我刚画歪的横折钩。
我手忙脚乱合上本子,橡皮在纸页上擦出刺耳的声响:“要你管。”阳光斜斜切过课桌,林砚的影子正好落在我膝头,他转着笔的侧影被拉得老长,校服第二颗纽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这节是张老头的数学课,黑板上的函数图像像扭曲的藤蔓,缠得人太阳穴发疼。我盯着林砚后颈新生的绒毛发呆,直到他突然回头,瞳孔里映着我错愕的表情:“能借支铅笔吗?我的断芯了。”
喉结在干燥的喉咙里滚了滚,我从铅笔盒里摸出最尖的那支——上周特意为他削的,笔杆上还留着指甲掐过的痕。他接过时,指尖蹭过我虎口的茧,那是写了三年“林砚”两个字的证据。
“谢谢。”他冲我晃了晃铅笔,阳光在睫毛投下细碎的影。我慌忙翻开课本,却把三角函数公式看成了他名字的笔画。草稿本上的墨团还没干透,我鬼使神差地在旁边画了朵凋谢的小苍兰——上次路过花店时,听见店员说这种花的花语是“暗恋”。
后排突然传来纸团落地的轻响。我转头时,看见林砚的草稿纸角卷着块白色的东西,像是被撕下来的便签。他习惯性地用铅笔尾端戳橡皮,木屑簌簌落在手腕上,那里有道淡淡的疤,像极了我去年冬天在他课桌上刻的短横线——当时假装借尺子,偷偷用笔尖划的。
“苏念,上来解这道题。”张老头的粉笔头精准砸中我课本边缘。
我猛地站起,椅子在地面划出尖锐的声响。林砚的铅笔滚到我脚边,我弯腰去捡时,瞥见他草稿本上未完成的函数图像——抛物线在y轴左侧拐了个温柔的弯,终点处写着极小的两个字母:SN。
心脏漏跳了半拍。指尖攥紧铅笔,我转身走向黑板,白色粉笔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函数图像在笔下逐渐成型,我盯着坐标轴交汇处,突然想起上周值日生擦黑板时,林砚站在我身边,用黑板擦擦去我写错的公式,手臂几乎要贴上我的肩膀。
“思路是对的,但这里符号错了。”他的呼吸拂过耳后,我闻到校服上残留的蓝月亮洗衣液清香。此刻站在讲台上,我故意在相同的位置写错符号,听见身后传来压抑的轻笑——不用回头也知道,林砚正用铅笔抵着下唇,眼睛弯成好看的弧度。
下课铃响起时,我发现他的铅笔忘在了我的课桌上。木质笔杆上有道极浅的刻痕,仔细辨认竟是个“念”字,笔画边缘被磨得发亮,像是被无数次摩挲过。走廊传来篮球撞击地面的声响,陈小雨戳了戳我肩膀:“发什么呆呢,林砚他们去打球了。”
我攥着铅笔跑向操场,五月的风掀起校服裙摆,远处的林砚正在三分线外起跳。阳光穿过他指间的篮球,在我掌心投下圆形的光斑,像极了草稿本上被我反复涂黑又擦淡的“砚”字。
“接着!”他突然转身,篮球朝我直直飞来。
我下意识伸手去接,却在触到球面的瞬间松手。球滚进操场边的草丛,他笑着跑过来捡,后颈的碎发被汗水黏在一起。我看见他校服后领上的墨水渍——那是去年我打翻钢笔时溅上的,当时他说“不用赔”,却在第二天穿了件同款蓝色校服,连尺码都和我的oversize款相似。
“铅笔还给你。”我把笔塞进他手里,触到他掌心的薄茧。
他低头看着笔杆,指尖摩挲着那道刻痕,忽然抬头看我,瞳孔里盛着晃眼的阳光:“苏念,你草稿本上的花……”
“没什么!”我后退半步,心脏几乎要撞出喉咙。远处传来上课铃,我转身就跑,校服腰带在风里飘成苍白的旗。跑过教学楼转角时,我听见身后传来他的脚步声,却不敢回头——怕看见他眼里的困惑,更怕看见自己藏了三年的心事,正从草稿纸的褶皱里,一点点漫上他的衣襟。
回到教室时,发现草稿本被翻开在最新那页。原本的墨团旁,多了朵用铅笔画的小苍兰,花瓣边缘有橡皮擦过的痕迹,像是想画却又不敢画完整的形状。我颤抖着指尖摸过纸面,发现纸背隐隐透出几个字母,用极淡的铅笔写的:
“I wish...”
蝉鸣忽然变得震耳欲聋。我慌忙合上课本,发现林砚的橡皮还躺在我的铅笔盒里,边角处卡着半片草叶——大概是刚才在操场捡球时沾上的。夕阳把窗台的灰尘照得清清楚楚,我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像极了三年来,每次他靠近时,草稿纸下那支不断断芯的铅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