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水府议事厅内,青铜烛台在穿堂风中明灭不定,将玱玹玄色长袍上的暗纹映得似动非动。丰隆单膝跪地时,铠甲与青砖相撞的闷响惊飞了梁间燕雀,“陛下,馨悦姑娘贤良淑德,若立为王后,赤水一族定当肝脑涂地。” 他垂眸时,眼前突然闪过海底皎皎鱼尾扫落贝壳的画面,心口传来的钝痛让他指尖微微发颤,却不知这份悸动从何而来。此刻的他,心中装着对小夭朦胧的喜欢,那是一种源于相处的欣赏与在意,在他混沌的记忆里,小夭的身影偶尔会与那莫名的海底画面重叠。
玱玹摩挲着白玉扳指的动作一顿,嘴角勾起毒蛇吐信般的弧度:“丰隆,你可知朕要的不仅是赤水的忠心?” 他望向窗外翻滚的乌云,皓翎国所在的五神山方向隐在雷暴之后。话音未落,雕花木门轰然洞开,馨悦绯色裙裾扫过门槛,珍珠耳坠在剧烈喘息中摇晃如坠雨:“陛下不可!阿念是小夭的妹妹,若开战……”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在玱玹骤然变冷的目光里,如同被掐住咽喉的夜莺。
丰隆几乎是本能地向前半步,却在触及玱玹审视的眼神时顿住。记忆深处闪过海底某个月圆夜,皎皎蜷在他怀中轻声说 “莫要冲动” 的温度,喉结滚动间,冷静的话语已脱口而出:“陛下,臣愿代您出使皓翎,求娶阿念公主。” 他没看见馨悦望向他背影时,眼底闪过的复杂情绪 —— 那里面既有感激,又藏着对过往秘密的忐忑。
三日后,五神山脚下云雾翻涌如沸,丰隆踏上白玉阶时,青苔沁出的凉意顺着靴底爬上脊背。高台上,皓翎王白发如雪,而阶下阴影中,辱收玄色长袍上的银线暗纹泛着冷光,宛如蛰伏的毒蛇。作为阿念、阿澈的表哥,辱收自小在五神山长大,对这对兄妹有着近乎偏执的守护欲,而对皓翎王,既有尊敬又有不满,他深知王室的责任与无奈,却又渴望打破某些束缚。
“赤水家主此来,是要我皓翎俯首称臣?” 皓翎王的声音裹挟着山风,惊起檐角铜铃叮咚作响。
“不敢。” 丰隆展开鲛绡婚书的动作顿了顿,指尖擦过 “二后并立” 四字朱砂时,恍惚看见海底皎皎用鱼尾血在贝壳上刻下誓言的模样。辱收忽然上前半步,广袖扫落案上茶盏,青瓷碎裂声中,他勾起嘴角:“丰隆将军好大的口气,凭什么让我皓翎公主远嫁?” 两人目光相撞的刹那,空气中仿佛擦出火花 —— 辱收对丰隆的不满在此刻彻底爆发,他讨厌丰隆在朝堂上的风光,羡慕对方能靠近皎皎,可又不得不佩服其谋略与胆识。
正在僵持间,屏风后突然转出一团雪白身影。阿念抱着白狐赤足跑来,裙摆上绣着的五神山云海随着动作起伏:“我才不要离开!除非让阿澈做皓翎王,还要辱收哥哥辅佐他!” 阿念清脆的声音让辱收紧绷的神情瞬间柔和,他弯腰将她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动作轻柔而自然,眼中满是宠溺。而丰隆注意到他袖中露出的半截鲛绡帕 —— 那纹样与皎皎常戴的款式惊人相似。
辱收望着阿念蹦跳着远去的背影,目光不经意间落在阿澈从书房探出头的侧脸上。阿澈出生没多久,辱收就凭借着对皎皎的熟悉,猜到了她没死,也隐约察觉到阿澈是自己与皎皎的孩子。少年眉眼间那抹倔强的弧度,像极了皎皎在赤水府时,执着于探查真相的模样。他的心跳陡然漏了一拍,袖中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藏着的鲛绡帕 —— 那是多年前在赤水府,皎皎遗落的,他一直贴身收藏。此刻,复杂的情感在他心中翻涌,既有为人父的喜悦,又有不能相认的痛苦。
此后数月,阿澈在辱收教导下研习治国之道的书房里,总弥漫着剑拔弩张的气息。某日,丰隆以巡查边境为由前来五神山,正撞见阿澈因算错粮草调度被辱收斥责。少年眼眶通红却倔强地咬着唇,丰隆鬼使神差地开口:“治国如行军,一着不慎满盘皆输,但也需给将士喘息之机。” 辱收握笔的手顿住,狼毫在竹简上晕开墨团,两人隔着案几对视,竟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对晚辈的疼惜。但下一秒,辱收又恢复了冷硬的神色,他不愿承认丰隆在教导阿澈上有可取之处,心中的复杂情感让他对丰隆的态度愈发矛盾。
夜晚,辱收独自站在五神山巅,望着漫天星辰。海风吹起他的衣袍,也吹乱了他的心绪。他想起皎皎在海底与丰隆举行的贝壳婚礼,想起她看向丰隆时眼中的爱意。他知道,如今两后并立,各方势力维持着微妙的平衡,这或许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他不能也不愿打破这份平静,只能将对皎皎的爱意,对阿澈身世的秘密,都深深埋在心底。
大婚当日,西炎王宫与五神山同时降下祥瑞。馨悦赤金翟衣上的东珠压弯了她的脊梁,而阿念赤脚踩在鲛绡红毯上,裙摆的云海纹与皓翎王宫中的如出一辙。丰隆站在群臣前列,怀中鲛人泪突然发烫,他望着高台上两位王后截然不同的身影,耳边恍惚响起辱收前日在书房的低语:“这大荒棋局,没有赢家。” 此刻的他,心中对小夭的喜欢与对眼前局势的思索交织,却始终不明白那鲛人泪为何会让他心绪难平。
当赤金与皓白的光芒交织天际时,五神山深处,辱收正手把手教阿澈绘制防御工事图。少年突然抬头:“哥哥,丰隆将军说的‘仁政’真能让百姓安宁吗?” 辱收手中的玉尺滑落,在青石地面敲出清响。他看着阿澈认真的模样,心中泛起一阵酸涩,却还是笑着说:“或许,刚柔并济方为大道。” 他在教导阿澈的过程中,将自己未能说出口的父爱,都化作了对少年的悉心栽培,同时又在心中默默与丰隆较劲,希望阿澈能超越这个让他又恨又敬的男人。
夜幕降临时,赤水府书房里,丰隆对着舆图皱眉。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与案头阿澈送来的竹简重叠。竹简末尾,少年工整的字迹写着:“望将军保重身体”,旁边还画着歪歪扭扭的药草图案。他摩挲着鲛人泪,突然想起辱收教阿澈骑射时,看似严厉却总在少年落马前悄悄用灵力托住他的模样。而在他心中,对阿澈这个聪慧的少年也渐渐有了别样的情感,那是一种对晚辈的欣赏,却不知这背后藏着如此复杂的渊源。
而在遥远的海底,皎皎将鲛人泪埋进珊瑚丛时,安安九颗脑袋突然齐声惊呼。她转身望去,只见海底暗流卷起一片银鳞 —— 那是丰隆曾在贝壳婚礼上为她别过的发饰。泪水坠入珍珠枕,转瞬化作晶莹珠子,与远处传来的隐约箫声共鸣,像是两段被命运割裂的丝线,在深海中轻轻震颤。辱收站在五神山遥望海底方向,他知道,有些爱,只能藏在心底;有些秘密,注定要永远沉默,而他与丰隆之间,这段因皎皎、因权力、因亲情交织而成的复杂关系,也将继续在大荒的风云变幻中,书写着未知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