琅嬛城最深处的水晶宫，鲛人特制的夜明珠在穹顶流转着幽蓝光晕，将丰隆苍白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三十年来，他的意识始终被困在混沌与清醒的交界处，能清晰感知外界的一切，却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此刻，他听见熟悉的鱼尾拍水声由远及近，紧接着是温热的指尖贴上他的额头。
“今日毒纹又深了些。” 皎皎的声音带着三十载光阴沉淀的疲惫，丰隆虽无法睁眼，却能想象她眼下青黑的模样。怀中的小九头蛇安安突然发出 “咿呀” 声，九颗脑袋同时蹭向丰隆的脸颊，鳞片上的紫光扫过他毫无血色的唇瓣。
这些年，安安早已习惯每日破晓时分的仪式。它乖巧地蜷在皎皎膝头，任由母亲割破掌心，看着那滴带着灵力的精血滴入贝壳碗，与自己吐出的淡紫色毒液相融。“父亲快快好起来。” 孩子稚嫩的声音让丰隆喉头发紧，他多想睁开眼抱抱这个从未谋面的孩子，可身体却如被海底礁石禁锢般动弹不得。
海底的时光缓慢得如同凝固的琥珀。正午时分，皎皎会将丰隆的贝壳床推到珊瑚窗前，让他感受透过海水的阳光。“你看，安安学会用海藻编花环了。” 她轻声说着，鱼尾卷起一串发光水母，照亮孩子举着花环的模样。安安兴奋地将花环戴在丰隆头上，九颗脑袋叽叽喳喳：“等父亲醒来，就能戴着去看海底瀑布啦！”
每当月圆之夜，丰隆胸口的毒纹便会发出诡异幽光，疼痛如万蚁噬心。他能听见皎皎强忍着啜泣为他输送灵力，指尖在他伤口处颤抖。有次安安偷偷爬过来，用柔软的鳞片轻轻蹭他的伤口，怯生生道：“父亲别怕，安安把毒毒都吸走。” 那一刻，丰隆干涸的眼眶竟泛起温热。
这日，馨月带来陆地消息时，丰隆意识正清醒着。他听见皎皎说起九头蛇精血时的犹豫，听见妹妹哽咽着说出自己昏迷前的忏悔，心中翻涌着难以名状的情绪。当毒纹突然爆发，他能感受到安安的恐惧，却更清晰地捕捉到皎皎不顾一切护住孩子的动作 —— 她将鱼尾缠在儿子身上，用自己的背挡住飞溅的毒雾。
在意识即将溃散的瞬间，丰隆终于尝到了儿子的精血。那股带着生机的温热顺着喉咙蔓延，三十年的黑暗禁锢竟开始松动。他听见皎皎欣喜若狂的呼喊，感受到她颤抖的唇落在自己额头，还有安安九颗小脑袋同时蹭过来的触感。
当丰隆再次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皎皎红肿的眼眶和沾着血丝的笑容。“你醒了！” 她的鱼尾激动地拍打着贝壳床，溅起的水珠落在他脸上。一旁的安安怯生生躲在珊瑚柱后，九双眼睛好奇又紧张地打量着他。
“我…… 这是何处？” 丰隆想要起身，却因四肢绵软又跌回床榻。他望着陌生的海底世界，记忆如破碎的琉璃，只记得相柳的毒箭和苍玄惊恐的眼神。皎皎慌忙扶住他，手腕上的银铃撞出细碎声响 —— 那是他送她的定亲信物，此刻却布满岁月痕迹。
“你中毒昏迷了许久，这里是琅嬛城。” 皎皎将温热的汤药递到他唇边，声音不自觉地发颤，“我是皎皎，这是我们的孩子，安安。” 丰隆的目光落在孩子紫鳞上，莫名涌上熟悉感，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过往。
此后的日子里，失忆的丰隆像个孩童般依赖皎皎。他会追着她的鱼尾在珊瑚丛里打转，非要她教自己辨认能治病的海草；也会在她为自己换药时，突然伸手触碰她眼下的细纹，困惑道：“你眼睛为什么这么多小沟沟？” 每当这时，安安就会九颗脑袋齐晃，用尾巴卷起贝壳扣在父亲头上：“不许惹母亲伤心！”
可当夜幕降临时，丰隆又会独自望着穹顶发呆。他能感受到心口子蛊的微弱跳动，却记不起与皎皎的过往。有时他会在梦中看见赤水府的红墙，看见一个穿着嫁衣的女子背影，醒来时却只记得皎皎为他擦拭冷汗的温柔。
这日，皎皎教安安用珍珠串手链，丰隆突然抢过贝壳剪刀，笨拙地将自己的衣袖剪下一角。“给你做头纱。” 他认真地将布条披在皎皎头上，“我在梦里见过，娶媳妇要这样。” 安安九颗脑袋同时发出 “咯咯” 笑声，而皎皎望着他纯真的眼神，泪水却夺眶而出 —— 她等了三十年的，不正是此刻这般纯粹的心意？
海底的暗流轻轻拂过宫殿，贝壳风铃发出悦耳声响。皎皎望着玩闹的父子俩，鱼尾卷起散落的鲛绡。她知道，丰隆失去的记忆或许永远回不来了，但此刻缠绕在他们之间的羁绊，早已胜过世间所有的前尘往事。而那片藏在珊瑚匣中的贝壳，正静静等待着成为见证他们婚礼的信物。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