吟浅（下）

冰冷的黑暗席卷而来，吟浅却感觉自己在坠落，向着一段遥远的温暖坠落。

是雨声。

淅淅沥沥的，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她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间简陋却干净的屋檐下。雨水顺着茅草边缘滴落，在她脚前砸出小小的水洼。

一只粗糙却异常温暖的大手按在她头顶，揉了揉。“小浅，看什么呢？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过来帮阿爹搓麻绳。”

她抬起头，看到一张被岁月和劳苦刻出深深沟壑的脸，皮肤黝黑，眼睛却亮亮的，盛着全天下最朴实的慈爱。

那是她的父亲，一个庄稼汉。

“来了，阿爹。”她听见自己稚嫩的声音应道，身体不由自主的跑过去，挨着父亲坐下。粗糙的麻纤维划过指尖，有点刺，但父亲的手很稳，耐心的教她如何把两股拧成一股结实的绳。

那是她作为“人”时，最寻常也最珍贵的日子。贫穷，但完整。被爱着，也爱着。

画面忽的一晃，像水中的倒影被石子打散。

是血的气味。

浓烈的、铁锈般的腥气取代了雨水的清新。她站在自家屋外，手里捧着刚从镇上换回来的半袋糙米，满心想着能让爹娘吃顿稍微稠一点的粥。

门虚掩着，安静得可怕。

她推开门。

火光不见了，炉膛冰冷。地上，倒着她最熟悉的身影。父亲的手还保持着向前伸出的姿势，似乎想抓住什么，最终却只徒劳的耷拉着。母亲蜷缩在更远的角落，给父亲新缝的补丁还没打完，针线散落一旁。

一个身影背对着她，站在那片狼藉与血色中央，正慢条斯理的用手帕擦拭嘴角。那人转过身，月光映出一张堪称俊美却毫无温度的脸，嘴角噙着一丝餍足又玩味的笑。他的眼睛，是血一样的红色。

“哦？还有一个。可惜，太瘦弱了。”

她手中的米袋“砰”的落地，白花花的米粒溅在血泊里，触目惊心。

她想尖叫，喉咙却被恐惧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她想冲过去，身体却僵硬如石。她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那张红唇开合，吐出恶魔的低语：

“不过...这双眼睛里的绝望和恨意，倒有点意思。想报仇吗？小姑娘。想拥有力量，去撕碎让你痛苦的一切吗？”

痛，紧接着，更为深邃、灼热的痛楚从脖颈处蔓延开来，仿佛有冰冷而强大的力量强行侵入她的体内。世界开始旋转、坍缩，最终只剩下无尽的寒冷与一种难以遏制的饥饿感。

永恒的夜晚开始了。

她成了鬼，由那个夺走她一切、又“赐予”她扭曲生命的“父亲”——鬼舞辻无惨。她恨他，恨入骨髓，每一次力量增长带来的短暂快感后，是更深的自我厌弃和对他的恐惧。他是她痛苦的源头，也是她存在的凭依，这种扭曲的链接让她窒息。

于是，恨意开始蔓延，侵蚀她的心智。

她憎恨阳光，因为它永远照耀着别人的温暖，却唯独对她施以极刑。她憎恨那些能在阳光下行走、拥有家庭和温暖的人类，他们脸上的笑容、彼此间的关怀，都像是对她悲惨境遇最残忍的嘲讽。凭什么他们可以拥有？凭什么我要承受这一切？

“是他们...是这个世界先给了我痛苦！”这个念头在她心中扎根，疯长。她开始主动袭击村庄，制造恐慌，欣赏着那些幸福破碎时人们脸上与她当初如出一辙的绝望表情。每一次杀戮，每一次听到惨叫，那短暂掌控他人生死的快意，仿佛能稍稍填补她内心的空洞，证明自己并不是被命运摆布的可怜虫。

她成了“上弦·陆”，获得了更强大的力量和更漫长的生命，却也更深的沉溺于用痛苦“归还”世界的循环。她将血鬼术与自己的负面情绪捆绑，越是愤怒、憎恨、痛苦，荆棘便越发尖锐致命。她以为自己掌控了力量，却不知是力量吞噬了她，将她永远困在了那个雨夜之后，困在了由仇恨和痛苦筑成的牢笼里。

直到...那个身影出现。

直到那平静到近乎冷酷的声音，一字一句，剥开她疯狂的外壳，直指她最不愿承认的真相：

“你制造痛苦，是想让别人也尝尝你的滋味，还是...想用这种方式，证明自己至少还能“掌控”些什么？”

啊...原来...

在意识彻底消散前的最后一瞬，吟浅那空洞茫然的眼眸里，似乎倒映出了一幅褪色遥远的画面：简陋的屋檐，滴落的雨水，父亲粗糙温暖的大手，还有那一小袋洒在血泊里的、白花花的米。

那袋米...终究是没能让爹娘吃上一口热粥。

黑暗彻底吞没了一切，那些激烈的恨、灼人的痛、虚妄的掌控感，连同她扭曲的身影，一同化为飞灰，随风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