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崇俭别院的书信如同炽热的烙铁,烫得谢渡沧坐立难安。
他知道自己手握足以掀翻当朝兵部尚王的铁证,但这证据却无法轻易取出,更不能贸然呈上。
高崇俭在朝中经营多年,党羽遍布,若无万全把握,一击不中,便是粉身碎骨。
大理寺内的气氛也愈发微妙。
周大人似乎更加忙碌,与谢渡沧的交集仅限于公务,但偶尔投来的目光,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深意。
谢渡沧甚至隐隐感觉,自己似乎被其他几道不明的视线注视着,这让他如芒在背。
他必须加快行动。
那半幅《江山雪霁图》被他反复研究,对着阳光、烛火,甚至尝试用水汽熏蒸,都一无所获。
所谓的“秘藏之钥”究竟藏在何处?
难道在另外半幅画上?
还是需要特殊的药水或手法才能显现?
就在他一筹莫展之际,白鹤带来了一个令人不安的消息:高府近日似乎在暗中调动人手,一些原本安插在外的眼线被召回,府内护卫轮换也更加频繁,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紧张气息。
“他可能察觉到了什么。”白鹤声音低沉,“或许是因为别院的书信被动过,或许是因为我们之前的调查触动了他的神经。他像是在准备应对什么,或者……准备先下手为强。”
谢渡沧心下一沉。高崇俭若狗急跳墙,第一个要清除的,必然是他这个潜伏在大理寺、明显在追查旧案的“隐患”。
“不能再等了。”谢渡沧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我们必须主动创造机会。”
他仔细梳理了手中的所有筹码:记忆中那些密信的内容、孔雀玉佩的存在、小玄子及其玄影卫的人证、以及高崇俭资产中“城南别院”和“墨韵斋”的疑点。这些单独来看,或许不足以彻底扳倒高崇俭,但若组合起来,形成一条完整的证据链,再由一个足够分量的人,在一个足够公开的场合抛出……
他的目光,投向了皇宫的方向。
唯一的,也是风险最大的选择——面圣!
但如何能见到皇帝?
他一个从九品的小评事,若无召见,连宫门都进不去。通过林文渊世伯?
林世伯只是御史,且明显对高崇俭极为忌惮,未必肯担此风险,也未必能直达天听。
就在他苦思冥想之际,一个意想不到的机会,竟自己送上了门。
这日散朝后,一名面生的内侍来到了大理寺,径直找到了谢渡沧。
“可是谢评事?”内侍声音尖细,面无表情。
“正是下官。”谢渡沧心中警铃大作,面上维持镇定。
“陛下口谕,明日巳时,于御书房召见。谢评事准时前往,不得有误。”内侍说完,也不多言,转身便走。
陛下召见!
谢渡沧站在原地,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随即又被冰冷的现实浇下。
皇帝为何突然召见?
是因为周大人的汇报?
还是皇帝自己掌握了什么?
这是一次机遇,更可能是一场鸿门宴!
高崇俭是否已经知晓?他会不会在面圣的路上设置障碍?
无数念头在他脑中翻涌。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无论如何,这是唯一的机会。他必须抓住!
他立刻找到白鹤,将消息告知。
“明日我随你入宫。”白鹤斩钉截铁。他虽不能进入大内,但可在宫外策应,应对任何突发状况。
“不,”谢渡沧摇头,“你留在外面,更重要。若我……未能出来,你立刻带着我们掌握的所有线索,去找小玄子,将消息散播出去!即便不能扳倒他,也要让他身败名裂!”
这是最坏的打算。
当晚,谢渡沧彻夜未眠。
他将那半幅残画贴身藏好,又将所有关键信息在脑中反复梳理,预想着皇帝可能提出的问题,以及高崇俭可能有的反击。
林文渊似乎也听到了风声,深夜来到他房中,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只反复叮嘱他“慎言”、“惜身”,眼中满是忧虑。
次日,天光未亮。
谢渡沧换上一身干净的官袍,深吸一口气,走出了林府。
晨雾弥漫,长安街巷寂静,仿佛暴风雨前的宁静。
白鹤如同沉默的影子,远远跟随着,直至宫门。
巍峨的宫墙如同巨兽,朱红的宫门缓缓开启一道缝隙,吞噬了谢渡沧青色的身影。
宫门在身后沉重地关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谢渡沧跟着引路的内侍,行走在空旷肃穆的宫道上,脚步声在巨大的空间里回响。
他知道,决定命运的时刻,到了。
雷霆将至,他这只孤舟,是会被碾碎,还是能在这惊涛骇浪中,劈开一条生路?
所有的谋划,所有的隐忍,都将在此刻,见到分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