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都观内的一席谈话，如同在谢渡沧面前掀开了帷幕的一角，让他窥见了这场恩怨背后更为宏大而恐怖的棋局。

他不再仅仅是一个为家族复仇的孤臣孽子，更可能成了帝心默许下，一枚指向权臣高崇俭的暗子。

这认知让他遍体生寒，却也让他更加冷静。棋子，亦有棋子的活法，若能借势而为，未必不能反客为主。

回到大理寺，他表现得愈发沉稳低调，对周大人交代的公务一丝不苟，对同僚依旧保持距离，仿佛那日巷中惊魂与玄都观密谈都从未发生。

只是，他整理卷宗时，目光更加锐利，寻找着任何能将高崇俭与具体罪行联系起来的线索，尤其是与那批“孔雀”之物相关的贪腐、灭口证据。

小玄子那边也传来了消息。

玄影卫暗中活动，试图寻找当年参与盗宝的高府旧人，或是搜集高崇俭其他不法证据。

然而高府如同铁桶一般，核心秘密难以触及，且高崇俭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府中戒备愈发森严，一些可能知情的老仆近来也陆续“病故”或“返乡”。

线索再次陷入僵局。

就在此时，一个意想不到的契机出现了。

这日，谢渡沧被周大人唤去。周大人并未让他整理卷宗，而是交给他一份誊录的文书。

“这是御史台刚送来的，关于核查各部官员职田、俸禄之外资产来源的例行呈报。”周大人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你心思细，看看兵部报上来的这部分，核对一下有无明显疏漏或不合规制之处。”

谢渡沧心中剧震！兵部！高崇俭执掌的兵部！

他双手接过那薄薄的几页纸，指尖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他明白，这绝非偶然。

周大人此举，是进一步的试探，还是……某种默许甚至指引？

他压下翻涌的心绪，恭声应道：“是，下官遵命。”

回到自己的书案，他展开那份兵部官员的资产呈报。

高崇俭的名字赫然在列，其名下除了俸禄、职田，还有几处位于长安、洛阳的宅邸、商铺，来源皆标注为“祖产”或“陛下赏赐”，看起来并无明显破绽。

然而，当谢渡沧的目光扫过附注的宅邸具体位置和商铺经营品类时，他的瞳孔微微一缩。

高崇俭在城南有一处别院，位置相对偏僻，但其规模与规制，远超其品级应有的待遇。更重要的是，那别院附近，正是白鹤之前查到、可能与黑市流通前朝珍宝有关的区域！

而高家名下一间不起眼的、经营文房四宝的铺子，“墨韵斋”，其登记的进货渠道中，有一家来自西域的商行，名为“孔雀行”！

孔雀行！

又是一个“孔雀”！这绝非巧合！

高崇俭竟然如此大胆，将可能与赃物相关的线索，就这般隐藏在看似合规的报备之中？是笃定无人能将这些零散的线索串联起来，还是认为即便有人察觉，也奈何不了他？

谢渡沧的心脏狂跳起来。他知道，自己可能抓住了高崇俭的一个尾巴。这处别院，这间“墨韵斋”，还有那个“孔雀行”，极可能就是高崇俭暗中处理、交易那批前朝珍宝的据点！

他强忍着立刻去查证的冲动，仔细将这份呈报反复看了数遍，确认再无其他发现后，才将其整理好，起身去向周大人回复。

“大人，兵部呈报已初步核对完毕。”他语气平稳，将文书呈上，“表面看来，并无明显违制之处。只是……”他恰到好处地停顿了一下。

周大人抬眸看他：“只是什么？”

“只是下官偶然留意到，高尚书在城南有一处别院，规制似乎略有逾制。此外，其名下‘墨韵斋’与西域‘孔雀行’往来，虽合乎商律，但‘孔雀’之名，与前朝宫廷所用珍稀颜料‘孔雀石青’名号相近，不知是否有关联？下官见识浅薄，只是觉得有些……巧合。”他将发现以谨慎、不确定的口吻说出，既点了出来，又不显得过于针对。

周大人接过文书，目光在谢渡沧所说的那两处短暂停留，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沉默片刻，才淡淡道：“嗯，知道了。你观察得很仔细。此事不必再与他人提及。”

“是。”谢渡沧躬身退下。

走出周大人的房间，谢渡沧知道，自己这步棋走对了。

周大人定然明白了他话中的深意。无论周大人是皇帝的人，还是另有立场，至少目前，他默许甚至鼓励了自己对高崇俭的调查。

当晚，茶肆中。

谢渡沧指尖蘸水，写下“城南别院”、“墨韵斋”、“孔雀行”几个词。

白鹤目光一凝，低语：“高崇俭的暗桩？”

“极有可能。”谢渡沧声音压得极低，“需确认。尤其是那别院，或有藏匿账册、赃物之所。”

白鹤点头：“我来处理。玄影卫那边，是否告知？”

谢渡沧沉吟片刻，摇了摇头：“暂且不必。小玄子恨意太深，若得知此线索，恐打草惊蛇。我们先确认虚实。”

他需要更确凿的证据，才能进行下一步。这场棋局，他必须步步为营，既要借力，也要防止被任何一方当作弃子。

高崇俭的阴影依旧浓重，但谢渡沧感觉，自己手中，终于握住了一丝微弱的光。

这光虽微，却可能照亮通往真相的路径，也可能……引火烧身。

第十七章：棋局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