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春夜，本该是暖风沉醉，流水潺潺，裹挟着桃李芬芳和丝竹管弦的软语。

然而今夜，姑苏城外的谢家别院，却只有刺骨的寒意和死寂。

子时刚过，乌云掩去了星月，连檐角挂着的灯笼，光晕也显得格外惨淡。

谢渡沧坐在书斋窗前，指尖拂过案上一卷刚刚临摹完成的《兰亭序》，墨香未散。

他生得眉眼温润，烛光映照下，肤色略显苍白，带着几分书卷气的文弱。

窗外几声异样的窸窣掠过池塘，他微微蹙眉，抬眼望去，却只见水面漆黑，涟漪诡谲。

“错觉么……”他低声自语，心头莫名掠过一丝不安。

几乎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尖锐的唿哨声划破夜空！

紧接着，喊杀声、兵刃碰撞声、仆役短促的惨叫声骤然爆发，如同滚油泼入冰水，将宁静的春夜炸得粉碎！

“走水了！有贼人！”

“保护老爷夫人！”

谢府瞬间陷入一片混乱，火光在庭院深处冲天而起，映得窗纸一片血红。

书斋的门被猛地撞开，一道迅捷如电的身影闯入，带着一身凛冽的夜寒。

是白鹤。

他一袭深色劲装，身形挺拔如松，面容冷峻，眸光在扫到谢渡沧的瞬间微定，语气急促却不失沉稳：“公子，快走！不是普通贼人，是高手，冲着灭门来的！”

他话音未落，手中长剑已然出鞘，格飞了窗外射来的两支弩箭，箭簇钉入梁柱，尾羽剧颤。

谢渡沧脸色煞白，猛地站起身：“父亲和母亲……”

“正院已被围困，我们去不了！”白鹤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力道极大，不容挣脱，“老爷早有严令，一旦有变，首要护公子周全！走！”

他拉着谢渡沧冲出书斋，廊下已是火光处处，人影翻飞。

数名黑衣蒙面的杀手正与谢家护卫缠斗，刀光剑影，血花四溅。

谢家护卫虽拼死抵抗，却显然不是这些训练有素、下手狠辣的黑衣人的对手，不断有人倒下。

白鹤将谢渡沧护在身后，剑光舞动，精准而狠戾，每一次出手必有一名黑衣人倒下。

他的武功路数简洁高效，与谢家护卫的招式截然不同，更像是经历过无数生死搏杀的实战之术。

他硬生生在混乱的围杀中劈开一条血路。

“去后门！”白鹤低喝，声音压过身后的惨嚎和燃烧的噼啪声。

两人跌跌撞撞穿过熟悉的长廊庭院，此刻却如同行走在炼狱。

谢渡沧眼睁睁看着看着自小熟悉的管家倒在血泊中，看着乳娘的房间被火焰吞噬，目眦欲裂，心脏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几乎无法呼吸。

就在接近后门的一处僻静角门时，前方火光大盛，一个身影踉跄着从火光中奔出，几乎是扑到了他们面前。

是谢父。

他往日整洁的衣袍已是破烂不堪，沾满烟灰和血迹，发冠跌落，白发散乱，胸口一道狰狞的伤口正汩汩冒着鲜血。

他看到谢渡沧和白鹤，浑浊的眼中爆发出最后的光彩。

“沧……沧儿……”他猛地抓住谢渡沧的手臂，枯槁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颤抖，将一件东西死死塞进他怀里。

那是一个卷轴，触手温热，边缘已被火烧得焦黑卷曲，露出里面一小截泛黄的画纸。

“拿…拿着它……《江山雪霁图》……”谢父气息奄奄，声音断断续续，却带着无比的急切和恐惧，“别信……任何人……长安……去找……”

更多的脚步声和喊杀声逼近。

谢父用尽最后力气，猛地将谢渡沧推向白鹤，嘶声道：“走！快走！永远别回来！这画……这画是……呃……”

一支羽箭穿透烟雾，精准地没入他的后心。

谢父身体一僵，未尽的话语凝固在口中，眼中的光彩迅速消散，重重向前栽倒。

“父亲——！”谢渡沧发出一声凄厉的悲鸣，就要扑上去。

白鹤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拦腰抱住，死死箍住。“公子！得罪了！”

他声音嘶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他深深看了一眼倒在血泊中的谢老爷，猛地转身，硬拖着几乎崩溃的谢渡沧，撞开那扇小小的角门，投入了外面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

冰冷的夜风裹挟着水汽扑面而来，暂时冲淡了身后的血腥与灼热。

身后，谢家别院已彻底沦为一片火海，映红了半片天空，那冲天的烈焰，仿佛要吞噬掉一切存在过的痕迹。

白鹤紧抿着唇，半扶半抱着神智昏沉的谢渡沧，身影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江南密布的河网与深巷的阴影里，如同鹤影掠過寒塘，无声无息。

只有谢渡沧怀中那半幅烧焦的《江山雪霁图》，冰冷地贴着他的胸口，成为这场丹青劫难后，唯一的余烬。

第一章：丹青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