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白赭的生活很幸福,至少在他十六岁之前他是这么想的。在他生日的这天,他和父母出去玩,却遇上地震,他的父母紧紧抓着他,把他护在身下,那场地震,死了十六个人,存活八人。柳白赭被救援队挖出去时,已经因为脱水而神志不清了,但他还惦记着把他护在身下的父母,他想救援队的人求助,求他们救救他的父母,可他醒来以后,他的父母还是去世了。
柳白赭一个人为他的父母办理了后事,而他父母的遗产,有很多自称亲戚的人来争夺,但他求助了他父亲的律师朋友,护住了父母的遗产和房子,因为那些亲戚不断的找他麻烦,他越来越沉默寡言,柳白赭的同学都认为他是在外面惹事了而孤立他,"爸妈,我想你们了。"柳白赭会在晚上抱着他父母和他的合照呆坐着,一坐就是一晚上,三年里,他父亲的律师朋友帮了他很多,所以在霄炜说他有个朋友的儿子没地方住,想问问他这里方不方便的时候,柳白赭答应了。
江桓来到一处小别院,他按响了门铃,等里面的人来给他开门,柳白赭过了一会才出来开门,他对江桓点点头,沉默的带着他往里面走。院里的绿植生机盎然,一看就是有人精心打理过的,但…江桓看了眼前面忧郁的人,他实在不像是能打理出这样绿植的人。柳白赭并没有过多关注身后的人,他只介绍了给那人住的房间,和厨房,洗衣房的位置,也告诉了江桓他不能进的地方,柳白赭不知道那人有没有记住,但他也不是很关心,反正平时他父母的房间他都是锁起来的。
江桓在晚上写论文的时候听见了琴声,悠长,又透露着悲伤。江桓跟着声音来到二楼的琴房,他站在虚掩的房门前,看着屋内被月光包裹着的人,纤细的手指在琴键上跃动,江桓看见他的手细微的发着抖,却依旧在弹琴,他感觉有点不对劲,于是他推门进去,抓住了柳白赭的手腕。柳白赭突然被打断,还没回过神来,江桓看着下意识抬,眼里空洞无神,郁气好似浓厚的化不开,灰蒙蒙的一片,直到眼前的人皱了皱眉,轻轻抽回手,江桓才回神,"你的手已经在发抖了,为什么还在弹?"柳白赭轻飘飘看了他一样,盖好琴布,起身离开,独留江桓愣愣的站在原地。
江桓一边吃着早饭,一边偷偷看对面人的神色,"看什么?"江桓一个机灵,连忙坐正"没…没什么,昨天,对不起,昨天是我唐突了"柳白赭终于抬了眼,"嗯"江桓尬住,"我叫江桓,你呢?""柳白赭"江桓抿了抿唇,他收拾好餐具,拿着包起身"柳先生,我先去上学了。"柳白赭继续吃着饭,没有搭理,他父母留下的遗产,够他吃穿不愁一辈子了,所以他平时只在固定时间去打理他母亲生前留下的绿植,整理他父亲的书架,擦拭他们的钢琴,然后坐着发呆,或者会睡觉。他经常脑袋放空,一坐就是一整天,想起来了就吃点,没想起来就坐到腿麻,直到房子里没有一丝光亮,才会起身去洗漱看书。
这几年,从他把高中读完以后,都是这么过来的,他知道自己的心理出了问题,他对什么都兴致不高,只对于照顾好他父母留下的所有东西这件事很执着,他的头发也有段时间没有去修剪,他摸了摸有些扎眼的头发,想着过几天就该去剪掉了,门铃响起,他才记起来还有一个人和他同住了,柳白赭起身开门,把江桓放进来,他踮起脚拿到玄关处柜子上的备用钥匙递给江桓,江桓接过钥匙,眨巴眨巴眼睛"你吃过饭了吗?柳先生"柳白赭沉默了一会"嗯",江桓收拾收拾东西之后上楼了"柳先生早点睡,我先休息了。"柳白赭无言的看着江桓上楼后,去了他父母的房间,哪怕无人居住,房间也是一尘不染。他垂下眼,轻轻抚摸着相框,一滴晶莹的泪无声的滴落,
柳白赭感觉眼前发
黑,喘不上气,伴随着浑身发抖,他跌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他知道自己这是发病了,每当他非常难过的时候都会这样,但他没有去做过检查。柳白赭不是第一次在他父母的房间里发病,他艰难的爬向床头柜,从里面拿出一个白色小药瓶,倒出两颗药干吞下去,好一阵他才缓过来,身上都是虚汗,他身体发软,干脆躺在落地窗前蜷缩成一团。
柳白赭早上起来的时候浑身酸痛,他疲惫的打开房门,昨晚他做了一晚上的梦,梦里他看见他父母一次又一次的把他保护在身下,直到阳光照在脸上,他才感觉到意识回归。江桓已经吃的差不多了,他回头看了一眼柳白赭"柳先生昨晚没睡好吗?""嗯"柳白赭去洗手间洗漱完出来,江桓正好收拾好,"柳先生,我先走了。"柳白赭没有说话,坐下来安静的吃着早饭。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四个月…"呼…呼…"柳白赭坐着睡着了,他又梦见他父母了"小猪!"他的爸爸妈妈把他抱在怀里,用身体支撑起一个安全区域,他的妈妈吐出一口血,温热的液体从柳白赭脸上滑下,他的爸爸妈妈还笑着对他说"不要怕,小赭"柳白赭猛地惊醒,额头上满是冷汗,他大口喘着气,却发现屋子里的灯没有开,江桓还没回来,他虽疑惑但也没有多管,上楼洗了澡后去了院子里的秋千上坐着。江桓一进门就看见坐在秋千上的人,皮肤白的几乎透明,好像马上要消散一样…江桓晃了晃脑袋,他走过去,看着发呆的人,"柳先生,你不进去吗?"柳白赭没有反应,他好像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江桓轻轻碰了一下柳白赭,柳白赭好像被碰到了什么机关一样,快速挥开江桓的手,很清脆的声音,江桓的手背瞬间红了,柳白赭愣愣的看着他发红的手背,"…抱歉"江桓不在意的收回手,"没关系的柳先生,冰敷一下就好。"柳白赭垂下眼,第一次主动找话说"吃饭了吗?"江桓笑得眉眼弯弯"吃了的柳先生。"柳白赭点了点头,进了屋子,江桓跟在他身后。
一连几天,柳白赭都在重复那个噩梦,他一次次看着父母死在眼前,再一次惊醒,他发现江桓趴在他的床边,他垂眸看着江桓搭在床上的手,良久,他推醒江桓,江桓睡眼朦胧的抬头,"你醒啦柳先生,我听你房里一直有动静就进来看了看,你一直在说不要,是做了噩梦吗?"柳白赭静静的看着江桓,江桓眨眨眼"柳先生不想说嘛?没关系,那我先去休息了,晚安,柳先生"柳白赭的声音轻飘飘的,"以后不用管我"江桓的背影僵住,"…好的。"
柳白赭去剪了头发,今天是他父母的忌日,他想用最好的样子面对他们。到了墓园,他走到父母的墓位,拿出纸巾轻轻擦拭墓碑,他坐在那里,眉眼低垂,只轻声说"爸妈,我想你们了。"柳白赭坐在他父母的中间,坐了一个下午。进到小别院里,江桓穿着围裙出来了"柳先生你回来啦?晚饭要一起吃点吗?"柳白赭走进屋子换鞋,微微点头。江桓开心的笑着,给柳赭拉开了椅子。"谢谢"一直沉默的柳白赭向在厨房洗碗的江桓道谢,"谢什么啊柳先生"柳白赭抬头,直直望向江桓的眼眸,"自从你来了,这个房子才有了生人的气息。"江桓被柳白赭逗笑了,"说什么呢柳先生,你不也是生人吗?"柳白赭没有再说话。
江桓这天回家,看见了倒在地上的柳白赭,他着急的上前,柳白赭只不断冒着冷汗,江桓打了急救电话,把柳白赭送去医院。柳白赭睁眼是在病房,一旁的江桓看见他醒来,赶紧叫来医生,"你还好吗柳先生?"柳白赭轻轻点头,医生进来看向柳白赭,"这位患者,您是不不是患有抑郁症?"柳白赭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医生皱着眉"您的器官有开始衰竭的倾向,建议住院治疗,或者让您家属带您出去放松心情,对抑制衰竭会有帮助。"江桓抢答"好的医生,我会带他多出去走走的。"医生点点头,检查了一下点滴和仪器之后出去了。江桓皱着眉"柳先
是为什么啊?"柳白赭没有回答。
江桓向柳白赭推荐了很多景点,但柳白赭的兴致不高,拒绝了,江桓很担忧,"柳先生,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没有"江桓强制抱起柳白赭,把他抱到车上,系好安全带,"柳先生,你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我有,你陪我去吧?"虽然是提问,语气确实陈述句,江桓根本没有给柳白赭拒绝的余地,江桓把早就准备好的行李搬上车,开始了旅行。
柳白赭一直安安静静的看着江桓忙前忙后,自从他的父母去世以后,身边都是想要财产的亲戚,没有人为了他这么做,柳白赭感觉心里某个地方触动了一下,他没有再拒绝江桓的一切安排,踏踏实实的和江桓玩了一段时间。柳白赭感受到了江桓无微不至的关心,他感到这几年来第一次的开心。
回到小别院已经是大半个月后了,这期间柳白赭跟着江桓一直到处玩转,看起来终于有了一点精气神,却在看见小别院门口的几人瞬间阴沉下去。柳白赭走上前,"你们来干什么?"一个中年男子扑上来,紧紧抓住柳白赭的肩膀,柳白赭感觉肩膀被抓得生疼,"小赭啊,帮帮你舅舅吧,只需要六十万就够了,嗯?"柳白赭皱眉想推开男人,却推不开,中年男人还在喋喋不休,"求求你了小赭啊,就帮舅舅这一回?"江桓拿着行李走来就看见一个男人情绪激动的抓着柳白赭,他丢下行李,抓住那男人的手,"你是谁,抓着柳先生干什么?"中年男人被抓的一疼,不自觉放开柳白赭的肩膀,"你...你谁啊?我是小赭的舅舅,松手!"江桓转头看向柳白赭,见他点头才松开手,江桓把柳白赭挡在身后,凭借身高优势低头看着男人,"别烦柳先生,让开!"中年男人急了,他破口大骂"小畜生!你独吞财产就算了,这么点小忙你都不帮!我可是你舅舅,当年如果不是你,他们又怎么会死!还不是为了保护你!!你有什么脸活着!"柳白赭浑身一僵,仿佛被雷击中一般,发着愣,前几天因为感受到关心的那点欢喜已经消失不见,柳白赭的耳边充斥着那句"因为他,他的父母才会死",江桓顿感不妙,他回头,捧起柳白赭的脸,看着之前好不容易起了一点光亮的眼睛,又变得灰蒙一片,空洞无神,江桓感觉心都被揪起来了,他轻轻拍了拍柳白赭的脸,"柳先生?柳先生,不要想太多,不是你的错。"柳白赭依旧没有动静,江桓发了狠,把那男人踹翻在地,不管身后女人刺耳的尖叫和男人的咒骂,进了屋子。
江桓抱着好像失去了生气的柳白赭,把他放在沙发上,江桓蹲下身,看着柳白赭的眼睛,"柳先生?你清醒一点好吗?柳白赭,那个男人都是乱说的,你别把错归到自己身上"柳白赭终于有了点反应,他轻轻推开江桓,站起身时还晃了晃,"谢谢你这段时间陪我,江桓,我先去休息一会。"江桓担忧的看着柳白赭,他看着柳白赭脚步虚浮的进了房间,只好坐在沙发上,打算听到一点动静就冲上楼,可到江桓几乎都要睡着,也没听见一点动静,连哭声也没听见。
房间内,感到疲惫的柳白赭倒在床上就昏睡过去,这次他做了很久都没有做的那个梦,还是一样的场景,他的父母依旧把他护在了身下,却在一瞬间变了样子,柳白赭看见他的父母脸色狰狞,掐住他的脖子"要不是你!要不是你我们都能活下来!你这个祸害!去死吧!!"柳白赭渐渐感觉呼吸不上来,终于在他感觉马上要死的时候醒了过来。醒来的柳白赭失神的看着天花板,良久,他翻身下床。
江桓是被琴声吵醒的,他揉了揉眼睛,起身找到书房,柳白赭坐在钢琴前,弹的依旧是那首曲子,江桓安静的看着柳白赭,等他弹完,才敲了敲门,柳白赭转头看向江桓,心中有些酸涩,他察觉到江桓对他有着一些别样的情感,他自己同样也在江桓那无微不至的关心,和他这么多年来都没有再体会到的爱中产生了一丝一缕的情愫。江桓缓缓走进柳白赭,环抱住他,"柳白赭,别自责好吗?别听那个男人的胡言乱语。"柳白赭抬手回抱住江桓,江桓听见他轻声的呢喃,"江桓,你会救我吗?""会,哪怕你陷入绝境,我也会不顾一切把你从绝境中拉出来,柳白赭,答应我,好好活下去。"柳白赭,很久之后才回道"好。"
晚上柳白赭是和江桓一起睡的,柳白赭难得睡了一晚好觉。
发病总是毫无征兆的,柳白赭正在沙发上等江桓给他做饭,却突然感觉眼前开始变得模糊,他想开口叫江桓却发不出声音,柳白赭捂住剧烈跳动的心脏,大口呼吸着,那晚他父母掐住他脖子的画面又出现在他的脑海中,江桓听见客厅的动静不对,感觉放下铲子关掉火,他急急忙忙走出厨房,看见倒在地上,呼吸急促的柳白赭,江桓蹲下抱住不断发抖的柳白赭,柳白赭看见他来了,伸出发抖的手紧紧抓住江桓的裤腿,"江…江桓…,呼唔,救我…呼…"江桓用手捂住柳白赭的嘴,轻声安抚"我在这里,白赭,跟我的节奏呼吸。"江桓把柳白赭圈在怀里,一只手捂住柳白赭的嘴帮助他调整呼吸,一只手在柳白赭的后背轻轻拍着。柳白赭渐渐平复下来,这是他第一次没有吃药平复下情绪,他还是紧抓着江桓没有松手,江桓松开捂住柳白赭嘴的手,安静的等柳白赭冷静下来,柳白赭小声的说"好了"但依旧抱着江桓不松手,江桓抱着他坐到沙发上,像哄小宝宝一样轻轻摇晃着,柳白赭缩在江桓怀里,很安静,直到江桓感觉手臂发麻,才发现柳白赭已经睡着了,江桓笑了笑,把柳白赭抱回房间,抱着柳白赭睡了。
柳白赭渐渐恢复了不少,是江桓一直陪伴柳白赭。柳白赭恢复的差不多的这年,江桓的家人时不时会打电话询问江桓过的怎么样,话里话外都是想来找他的意思,江桓询问了柳白赭的意见,柳白赭紧张的抓着衣角,"阿,阿姨他们,知道我们这件事吗?"江桓拉住柳白赭的手,"我们在一起那天我就告诉他们了,我爸妈很开明的,他们一直都想见见你,但你前几年的状态一直不好,所以我都拒绝了,现在你愿意见他们吗?"柳白赭抿了抿唇,"愿意的…"
柳白赭见到江桓的父母,江桓的母亲和江桓一样,很开朗,见到柳白赭就拉着他的手喊儿媳妇,柳白赭的脸涨的通红,说了句阿姨好。江母一直和柳白赭聊东聊西,江父则在一旁看着江母闹腾,时不时应和几句。江母听说柳白赭父母的事情以后,泪眼婆娑的拉住柳白赭的手,对他说"如果你愿意,以后也可以叫我妈妈,你妈妈肯定也希望你幸福。"柳白赭紧抿着唇,江母也没有为难他"好孩子,只要你愿意,什么时候叫都可以的"柳白赭憋了半天,还是喊出一句"妈"江母激动的抱住一旁的江父,江父无奈的看着自己老婆,对着柳白赭说,"孩子,以后我们尽我们所能,把你所缺失的亲情补上。"柳白赭点点头,江桓好笑的看着江母,"妈,差不多行了,晚饭出去吃还是家里做?"江母察觉自己失态了,连忙站好,"出去吃吧,带我儿媳妇吃好的。"
晚上柳白赭将头埋在江桓的怀里,"江桓,谢谢你,如果没有你…."江桓轻轻吻在柳白赭的额头,"嘘,白赭,只要我爱你,这就足够了,我们之间不用说谢谢。"柳白赭用带着光亮的眼睛看向江桓,江桓觉得心脏都被击中了,他低头吻住柳白赭淡色的薄唇,"白赭,我们去国外领证吧""嗯,好"
柳白赭和江桓领证回国的第二天,他带江桓去见了他的父母,江桓第一次来见柳白赭的父母,心里惴惴不安,柳白赭安抚的向他笑笑,"别担心,我爸妈会祝福我们的。"江桓帮柳白赭擦拭好两座墓碑,跪下磕了一个响头,柳白赭笑吟吟的看着向自己父母说了一大堆话的江桓,上前把他拉起,带着他一起和柳父柳母鞠躬,"爸妈,我现在很幸福,我放下了心结,我们很相爱。爸妈,你们会祝福我们吗?"微风吹过,一片雏菊飘落在柳白赭和江桓紧紧相握的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