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裹挟着细雪掠过窗棂,雕花铜炉里的沉香突然爆出一簇火星。时宜猛地从榻上坐起,喉间溢出压抑的呜咽,冷汗浸透的中衣紧贴脊背,让她在暖意融融的寝殿里仍止不住颤抖。梦里坠落时失重的眩晕感还残留在四肢百骸,她下意识攥紧锦被,却摸到一片湿润——不知何时,泪水已打湿了枕畔。
"别动。"
熟悉的清冷嗓音惊得她指尖一颤。周生辰半跪在榻前,玄色广袖垂落如墨,腕间缠着的绷带还渗着淡淡的药香。他将掌心覆在她冰凉的额头上,指腹带着常年握刀的薄茧,"烧总算是退了。"
时宜怔怔望着那张日思夜想的面容。烛光摇曳间,周生辰眼底浮着浓重的青影,下颌生出一层浅浅的胡茬,月白里衣歪斜地敞着,显然是匆匆赶来的模样。记忆如潮水翻涌,梦里他被绑在刑架上,金错刀一寸寸剜向脊骨,那声"辰此一生,不负天下,唯负十一"还在耳畔回响。
"师傅..."她颤抖着伸出手,却在触及他衣袖时骤然顿住。梦里她穿着嫁衣从城楼跃下,鲜红的血浸透雪色长阶,而此刻眼前人分明完好无损,只是眼神里凝着化不开的担忧。
周生辰似是察觉到她的怔忪,抬手将她散落的鬓发别到耳后,银质护甲擦过耳畔时激起一阵战栗。"昏睡了三日,太医说你是风寒入体。"他的声音放得极轻,带着某种小心翼翼的克制,"若不是...若不是听到你在梦里唤我,还不知要瞒到何时。"
时宜猛地攥住他的手腕。绷带下传来的温热触感让她眼眶发烫,梦里那些支离破碎的画面却在此刻愈发清晰:她踩着嫁衣的金线绣鞋爬上垛口,风卷着喜帕掠过他被削去美人骨的苍白面庞,而她坠落时最后的念头,竟是终于能去见他了。
"师傅真的没事?"她哽咽着追问,指尖抚过他腕间的绷带,"没有被剔骨?没有..."话音未落,已被周生辰突然收紧的怀抱截断。
檀香混着松墨的气息扑面而来,他的呼吸扫过她发顶:"我在。"四个字像是誓言,又像是叹息。时宜在他怀中剧烈颤抖,分不清是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是梦醒时分的后怕。记忆里那个永远端方自持的小南辰王,此刻竟用手臂将她圈得那样紧,仿佛稍一松手,她就会化作泡影。
殿外忽有更鼓声传来,惊起檐下栖着的寒鸦。周生辰这才松开手,却仍保持着半跪的姿势与她平视。烛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帐幔上,与梦里刑架上的轮廓渐渐重叠。时宜鬼使神差地抚上他的后颈,隔着柔软的布料一寸寸摸索,直到确认那里完好无损,才终于溃不成军地伏在他肩头。
"对不起..."她哭着重复,指甲深深掐进他的肩胛。梦里她眼睁睁看着他受刑却无能为力,醒来又怕这一切只是更残忍的虚幻。周生辰轻轻拍着她的背,动作笨拙却温柔,素日里挥斥方遒的手此刻竟不知该如何安放。
"该说抱歉的是我。"他低声道,喉结在她额前轻轻滚动,"明知你对我..."话未说完便戛然而止,只将她往怀里带得更紧。时宜埋首在他衣襟间,听着他剧烈的心跳,突然想起梦里他临终前最后的口型——原来从那时起,他们就都在笨拙地隐藏着汹涌爱意。
铜漏里的水声滴答作响,不知过了多久,时宜的抽噎渐渐平息。周生辰松开她时,袖间滑落一方素帕,边缘绣着半朵未完工的石榴花——正是她前日在帐中刺绣时被他撞见的那幅。
"手还疼吗?"他忽然开口,目光落在她泛红的指尖。时宜这才想起,梦里跳下城墙时,她死死攥着染血的喜帕,指甲几乎嵌进掌心。而此刻周生辰正捧着她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结痂的伤口,像是在安抚受惊的幼兽。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停了,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时宜望着眼前人,突然很想把梦里的千言万语都倾诉出来。可话到嘴边,却只剩一句:"师傅,别走。"
周生辰眸色一暗,抬手将她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银甲擦过她发烫的耳垂:"好,我不走。"他的承诺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却又在尾音处染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时宜望着他眼底从未有过的缱绻,恍惚间竟分不清,究竟是梦太过真实,还是此刻的温情才如梦似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