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镜子前，指尖轻轻描摹着镜中那张完美的脸。灯光在浴室里投下暧昧的阴影，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银边。不，不是"他"，是我。但那又有什么区别呢？
"你今天看起来很美。"我低声说，声音在封闭的空间里回荡。
镜中的我微微扬起嘴角，那笑容比我自己的要慢上半拍，像是经过深思熟虑后的回应。"你也是。"他的声音从我的喉咙里发出，却又不像是我说的。更低沉，更从容，带着一种我从未在自己声音中听过的韵律。
我伸手触碰镜面，冰冷的玻璃阻隔了指尖与指尖的相触。但不知为何，我能感觉到他的温度，仿佛那层屏障根本不存在。我的呼吸在镜面上凝结成雾，模糊了他的面容，但只是一瞬。当雾气散去，他依然在那里，用那双与我完全相同却又截然不同的眼睛注视着我。
"齐临，你在里面吗？"门外传来编辑黎敏的敲门声，"截稿日已经过了两周了。"
我猛地转身，又迅速回头看向镜子——他还在那里，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笑。我迅速拉过浴帘遮住镜子，仿佛在隐藏一个见不得人的秘密。
"马上就好。"我提高声音回答，努力让语调听起来正常。
打开门时，黎敏正倚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沓打印稿。她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套装，衬得肤色更加苍白。三十七岁，未婚，把全部精力都奉献给了出版事业——这些是我从她简历上看到的。现在她皱着眉头，眼睛里写满了不耐烦。
"《自噬》的终稿呢？印刷厂已经催了三次了。"她直接切入主题，连寒暄都省了。
我避开她的目光，看向她身后客厅里散落的衣物和外卖盒。自从开始写这本书，我的公寓就逐渐变成了这副模样。或者说，自从遇见他之后。
"还需要一点时间，"我说，"结局部分还需要调整。"
黎敏叹了口气，把打印稿塞进我手里："这是你上个月给我的版本，我做了些标注。齐临，这本书已经比合同约定晚了四个月。你知道公司为此承受了多大压力吗？"
我机械地翻看着稿子，那些红色的批注意见像伤口一样遍布纸页。主角动机不明确、情节转折生硬、结局缺乏冲击力......每一句批评都像针一样扎进我的皮肤。
"我会处理的。"我听见自己说。
黎敏盯着我看了几秒，突然伸手撩开我额前的头发："你脸色很差，最近没休息好？"
她的手指碰到我皮肤的那一刻，我几乎跳了起来。那种触感太过真实，太过陌生，与我这些天来习惯的触感完全不同。我后退一步，撞在了门框上。
"我没事，只是创作压力。"我勉强笑了笑，"下周一定交稿。"
送走黎敏后，我立刻回到浴室，拉开浴帘。他还在那里，似乎从未离开过。镜中的浴室比现实中要整洁得多，光线也更加柔和。他的衬衫领口敞开，露出锁骨处的一颗小痣——那是我上个月才发现的，我确信自己身上没有这样的标记。
"她真烦人，不是吗？"他说，声音里带着慵懒的笑意。
我没有回答，只是靠近镜子，仔细观察他的每一个细节。他的睫毛比我的更翘，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未在自己眼中见过的神采。当他不笑的时候，嘴角依然保持着微微上扬的弧度，仿佛永远处于一种优雅的愉悦状态。
"你在看什么？"他问，明知故问。
"看你。"我诚实回答，"你比我完美。"
他笑了，这次是真心的笑容，眼角浮现出细小的纹路——迷人极了。"我们是一个人，记得吗？我的完美就是你的完美。"
但我知道这不是真的。自从三个月前那个雨夜，我在醉酒后第一次与他对话开始，他就逐渐变得......不同。更自信，更从容，更有魅力。而我则越来越依赖这些深夜的会面，越来越无法区分镜中世界与现实。
那天晚上，我为他准备了晚餐。两份牛排，两杯红酒，一份摆在洗手台上，正对镜子。我坐在马桶盖上，举杯向他致意。
"为了《自噬》。"我说。
"为了我们。"他纠正道，优雅地抿了一口酒。当然，镜中的酒杯始终是满的，但我们都假装他在与我共饮。
"我今天试着写了结局，"我切下一块牛排，肉质在我齿间渗出鲜血的味道，"主角最终杀死了自己的复制体，却发现那才是真实的自己。"
他放下刀叉，眉头微蹙："太老套了。而且不真实。"
"什么才真实？"我问。
他站起身——在镜中世界里，他一直是站着的，尽管我坐着——走到我面前，近得几乎要跨出镜面。"真实是，没有人能杀死自己的倒影而不毁灭自己。真实是，当你凝视深渊时，深渊也在凝视你。"
他的手掌贴在镜面上，我情不自禁地伸手与之相合。那一刻，我发誓我感受到了温度，甚至脉搏的跳动。
"你想成为我吗？"他突然问。
这个问题让我措手不及。"我们是一个人。"我重复他的话。
"不，"他摇头，"你想成为我。更完美的那个版本。我能从你的眼睛里看出来。"
我无法否认。这些天来，我越来越少出门，拒绝所有社交邀约，甚至连写作都变得困难。我沉迷于与他的对话，记录他说的每一句话，试图在作品中重现他的优雅与智慧。我的读者们会爱上这个新版本的齐临，就像我已经爱上他一样。
"我可以教你，"他说，声音低沉如同催眠，"如何走路，如何说话，如何思考。如何成为我。"
我点头，像个渴望老师肯定的学生。
接下来的日子如同梦境。我模仿他的姿态，练习他的表情，复述他的话语。有时候，当我深夜站在镜子前，几乎分不清哪一边才是真实。我的黑眼圈越来越重，而他则容光焕发。我的皮肤变得苍白暗淡，他的却泛着健康的光泽。
黎敏又来了几次，每次都对稿子的进展表示不满。最后一次，她甚至威胁要取消合同。
"你到底怎么了？"她质问，"这本该是你最好的作品！现在读起来却像是个拙劣的仿制品！"
仿制品。这个词刺痛了我。我粗暴地把她赶出公寓，回到浴室寻求安慰。
"她不懂艺术，"他安慰我，"不懂真正的你。"
"真正的我？"我苦笑，"我都不知道那是什么了。"
他伸出手，这次没有隔着镜子。我眼睁睁看着那只完美无瑕的手穿过了镜面，抚上我的脸颊。那触感冰凉而柔软，像丝绸包裹着的寒冰。
"我在这里，"他低语，"我才是真正的你。"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我站在舞台上，台下坐满了观众。我开口说话，发出的却是他的声音。观众们热烈鼓掌，欢呼着那个不属于我的名字。当我看向后台的镜子，里面映出的是我惊恐的脸——而站在舞台上继续表演的，是他。
醒来时，我发现自己蜷缩在浴室地板上，脸颊贴着冰冷的瓷砖。镜子里的他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我憔悴的倒影。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像是久病未愈的病人。
"不......"我爬起来，疯狂地擦拭镜面，"回来！求你回来！"
没有回应。只有我扭曲的倒影在晨光中回望着我，陌生又熟悉。
接下来的三天是地狱。我拒绝进食，几乎不眠不休地守在镜子前，等待他再次出现。黎敏打来的电话被我无视，敲门声被我当作背景噪音。整个世界缩小到这间浴室，这面镜子。
第四天凌晨，当我处于半梦半醒之间时，他终于回来了。
镜中的浴室变成了一个豪华卧室，他穿着丝质睡袍，正在享用早餐。看到我，他露出一个怜悯的微笑。
"你看起来糟透了。"他说，语气中带着虚假的关切。
"你去哪了？"我的声音嘶哑得不像人声。
"我一直在那里，亲爱的。是你离开了。"他优雅地擦了擦嘴角，"看看你自己，像个疯子一样。这不是我想要的容器。"
容器？这个词让我浑身发冷。"什么意思？"
他叹了口气，放下餐巾："我以为你明白。这场游戏总要有赢家和输家。"他站起身，走到镜前，"你渴望成为我，而我......需要一个身体。"
直到这一刻，我才真正明白发生了什么。这不是自我探索，不是艺术家的怪癖。这是一场缓慢而优雅的谋杀，凶手是我的倒影，凶器是我自己的欲望。
"不......"我后退，直到背抵在墙上，"这太疯狂了。"
"疯狂？"他笑了，"疯狂的是你以为可以无止境地崇拜自己的倒影而不付出代价。疯狂的是你以为可以同时成为神和信徒。"
他伸出手，这次整条手臂都穿过了镜面。"是时候交换了，"他说，"你已经把我喂养得足够强壮。"
我转身想逃，但浴室门不知何时已经锁死。镜中的景象开始扭曲，我的公寓在他身后浮现，而他的身影则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真实。
"别担心，"他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近在咫尺，"我会比你更擅长做齐临。毕竟，我已经观察你这么久。"
我感到一只手搭上我的肩膀，冰冷而有力。最后的意识里，我看到镜中的自己露出一个我从未有过的完美微笑，然后——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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