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砚来教坊司那日,沈知微正在学《春江花月夜》。
琴弦割破她的指尖,血珠滚落在桐木琴面上,像一粒粒朱砂痣。老鸨冷眼瞧着,尖声呵斥:“弹不好,今晚就别吃饭!”
忽然,楼下传来一阵骚动。
“这位公子,咱们教坊司的姑娘可不是随便见的……”龟公谄媚的声音里带着警惕。
“我找沈知微。”
那声音温润如玉,却透着一股执拗的力道。沈知微手指一颤,琴音戛然而止——是周砚!
她猛地站起身,却被老鸨一把按住肩膀:“急什么?世子爷可交代过,不准你见外客。”
沈知微死死攥着琴弦,掌心被勒出血痕。
周砚变卖了祖宅和田产。
“三百两黄金,赎她。”他将木匣重重拍在案上,里头金锭灿灿生光。
老鸨眼皮一跳,却嗤笑道:“沈姑娘可是世子爷点名要的人,三百两?你当打发叫花子?”
周砚面色苍白,眼下青黑一片,显然多日未眠。他咬牙从怀中掏出一枚玉佩——羊脂白玉,雕着并蒂莲,是周家祖传之物。
“再加这个。”
老鸨接过玉佩,对着光眯眼瞧了瞧,突然压低声音:“小子,我劝你一句,别找死。裴世子要的人,从来没人能抢。”
周砚冷笑:“天子脚下,难道没有王法?”
“王法?”老鸨像听见什么笑话,凑近他耳边,“你爹周主事当年怎么死的,需要我提醒你吗?”
周砚浑身一震。
沈知微躲在屏风后,听得一清二楚。她从未听周砚提过他父亲的死因。
交易定在三日后。
老鸨终究贪那三百两黄金,松口答应瞒着裴烬放人。周砚临走时,偷偷塞给龟公一块碎银,求他带句话给沈知微。
“等我。”还是这两个字。
沈知微攥着字条蜷缩在床角,眼泪浸湿了纸张。她不敢想周砚是如何凑够这笔钱的——周家并不富裕,那祖宅是他最后的倚仗。
变故发生在赎身前夜。
三更时分,教坊司后门突然传来急促的拍门声。沈知微惊醒,听见龟公惊慌失措的喊叫:“快请大夫!周公子不行了!”
她赤脚冲下楼,看见周砚被抬进来,面色青紫,嘴角不断溢出黑血。
“砚哥哥!”她扑过去,却被人拽开。
周砚瞳孔已经涣散,却挣扎着从怀中掏出一封信,塞进她手里。喉结滚动,似乎想说什么,却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溅在她雪白的中衣上。
“中毒。”大夫把脉后摇头,“砒霜,救不活了。”
沈知微眼前发黑,耳边嗡嗡作响。她抖着手拆开那封信,上面只有潦草几行字:“贡院舞弊案是裴烬设计,他看中你了。微儿,逃……”
最后那个“逃”字只写了一半,笔划拖得老长,像一道未干的血痕。
周砚的尸身被草席一卷扔去了乱葬岗。
沈知微跪在柴房里,木然看着掌心的血——那是周砚临死前攥她太紧留下的指甲痕。老鸨推门进来,啧啧摇头:“早说了别找死。世子爷明日就到,你好好准备吧。”
门外,两个戴青铜兽面的黑衣人悄无声息地离去,靴底还沾着周家祖宅门槛下的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