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晨予曦发现夜绶渊已经不在床上了。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那只黄色的兔子靠在枕头上,心形纽扣在晨光里暗着。桌上的牛奶少了一盒,吸管包装被扔在垃圾桶里,纸盒瘪着,和昨天一样。
但昨天不一样。
昨天他喝了一盒,说了谢谢。今天他看着那盒剩下的牛奶,包装上的卡通奶牛还在笑,牙齿白得发亮。他盯着那排牙齿看了三秒,然后移开目光,开始叠被子。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盯着那排牙齿看了三秒。也许是因为他在想一件事——异核因是遗传的,还是被感染的?如果是遗传的,那夜绶渊的父母是谁?她为什么来ICK?她那双五点零的眼睛,真的只是视力好吗?
晨予曦把被子叠好,把石头从枕头底下摸出来,塞进口袋。棱角已经被磨得很圆了,但握在掌心还是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硌感。
他去洗手间洗脸的时候,夜绶渊正好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两袋豆浆,袋子里还冒着热气。她把其中一袋放在晨予曦的桌上,没有说“给你的”,也没有说“不用客气”,只是放在那里,然后坐回自己的椅子上,拆开自己那袋,低头喝。
晨予曦从洗手间出来,看见桌上的豆浆。塑料袋上凝着水珠,一滴一滴地往下淌,在桌面上汇成一小片浅浅的水洼。
“谢谢。”他说。
“嗯。”夜绶渊应了一声,没有抬头。
晨予曦站在桌边,没有去拿那袋豆浆。他看着她——短黑发垂在耳边,睫毛很长,低头喝豆浆的时候,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穿着研究所发的白色实验服,领口别着工牌,上面写着她的名字和编号。
夜绶渊。ICK-BIO-0217。
“你什么时候来的?”晨予曦问。
“什么?”
“ICK。你什么时候来的?”
夜绶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还是像剥了壳的荔枝,水汪汪的,但底下的光没有变。“比你早两个月。”她说,“怎么突然问这个?”
“随便问问。”
夜绶渊没有追问。她低下头继续喝豆浆,吸管在杯子里发出细碎的声响。晨予曦看着她,看着她的睫毛,看着她的手指——手指很长,指甲剪得很短,指节处没有茧,不像长期握笔或操作设备的人。
她来ICK比他早两个月。她的工牌是BIO开头,不是CS。她的眼睛五点零,能在黑暗中看清他的嘴角翘了零点五毫米。
晨予曦移开目光,拿起桌上那袋豆浆。豆浆已经有些凉了,温的,入口有一股淡淡的豆腥味。他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咽,像在吞咽某种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的东西。
去实验室的路上,他走在她后面,隔着三步的距离。走廊里的灯管还是那副苟延残喘的样子,昏黄的光线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上交叠又分开,交叠又分开。
他想起昨天在B3层看到的资料。异核因携带者的特征:高智商,敏锐的观察力,某些感官超常,在某些领域表现出“非人”的天赋。遗传概率约百分之三十,散发性病例占比更高,来源不明。
夜绶渊的脚步声在前面响着,很轻,很有规律,每一步的间距都差不多。
晨予曦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他在想:如果夜绶渊是异核因,她知道吗?如果她知道,她来ICK是为了什么?如果她不知道——那她会不会在某一天突然变成虫族的孵化器,变成一具被掏空了意识的壳?
他不敢想下去了。
实验室的门是开着的。辰顾明已经到了,坐在操作台前,面前的屏幕上滚动着晨予曦看不懂的数据流。他听见脚步声,没有抬头,只说了一句:“今天来得晚了两分钟。”
晨予曦看了一眼手环。7:58。
“嗯。”他应了一声,走到自己的工位,坐下,打开终端。
夜绶渊没有跟进来。她的实验室在C区,和B区隔着一整条走廊。晨予曦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收回目光,开始检查设备。
辰顾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昨天的资料看完了?”
晨予曦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瞬。“看完了。”
“有什么感想?”
晨予曦想了想。“虫族比我想象的更可怕。”
“可怕?”辰顾明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里有一种很淡的、像茶凉了之后残留在舌尖的涩味,“你觉得‘可怕’这个词,够用吗?”
晨予曦没有说话。
辰顾明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天还是灰蒙蒙的,和昨天一样,和每一天一样。他背对着晨予曦,声音从窗户的方向传过来,有些闷。
“你是被筛选出来的。”辰顾明纠正,“ICK每年招收一百名初级研究员,每个人都经过了异核因检测。你不是唯一的一个,但你确实是最特别的一个。”
“夜绶渊呢?”晨予曦问。
辰顾明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很沉,沉得像一颗被磨了很久的石头,光滑,冰冷,但压下去的时候能感觉到重量。
“想知道?就努力爬升吧。等你到了更高的权限,你就知道了。”他说。
晨予曦的手指彻底停住了。
“什么意思?”
晨予曦沉默了很久。久到设备进入了待机模式,屏幕暗下去,又在感应到他目光的瞬间重新亮起。
“你当初为什么让我看那些资料?”他问。
辰顾明没有回答。
那天中午,晨予曦没有去食堂。他坐在工位上,盯着屏幕上的数据流,一个字都看不进去。脑子里反复转着几个念头。
晨予曦把脸埋进掌心。掌心里是那块石头,硌着他的额头,有点疼。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开始怀疑她。也许是因为他需要怀疑一个人。把恐惧和不安投射到别人身上。
他想起玄宇辰。想起他说“你选择了变量”。他选择了举报玄宇辰,选择了把元霄拖下水,选择了成为那个“正义”的人。但真相是,他只是在逃避自己的恐惧。他害怕自己也是怪物,所以他先下手为强,把别人变成了怪物。
现在他十六岁,坐在ICK的实验室里,面对着同样的选择。他可以继续怀疑夜绶渊,可以把她推开,可以让自己回到那个“只有自己”的安全区。或者——他可以试着相信她。
但他不知道怎么相信一个人。
他从来没有学过。
下午,晨予曦在走廊里遇见了夜绶渊。她刚从C区出来,手里抱着一摞文件,纸质的那种,边缘泛黄,像从某个档案室里翻出来的。
她看见他,脚步顿了一下。“你脸色好差。”
“实验太累了。”晨予曦说。
夜绶渊看着他,那双荔枝一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移动,像水底下的暗流。
“你最近不太对劲。”她说,“从昨天开始。你昨天去了哪里?”
晨予曦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那块石头。“B3层。导师批的权限。”
“B3层?”夜绶渊的眉头皱了一下,“那是什么地方?”
“资料室。”晨予曦说,“一些机密文献,和我的项目有关。”
夜绶渊看着他,看了三秒。然后她点了点头,没有追问。“那你注意休息。别把自己搞垮了。”
她抱着文件从他身边经过。晨予曦闻到她身上的气味——不是香水,是某种更淡的、像刚洗过的白大褂上残留的皂粉味。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在想:她真的不知道B3层是什么吗?还是她只是在装?
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
晚上,晨予曦回到宿舍的时候,夜绶渊已经睡了。那只黄色的兔子被她抱在怀里,心形纽扣在她呼吸的起伏中一明一暗。桌上的牛奶少了一盒,吸管还插在孔里。
晨予曦坐在床边,没有开灯。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块石头,握在掌心,温热的。
他想起辰顾明说的话:“你和我是同一种人。知道了真相,也不会停下来。”
他不知道这是褒义还是贬义。也许都不是。也许这只是对事实的陈述——就像“水在零度会结冰”一样,没有感情,没有判断,只是事实。
他躺下来,面朝墙壁。墙上什么都没有,干净的,白得发灰。
他闭上眼睛。隔壁床的呼吸声还在,均匀的。
他在想:如果明天醒来,夜绶渊不在,桌上没有牛奶,那只兔子也不在——他会怎样?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已经在这条路上了。没有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