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沿着堤坝走了很久,直到太阳沉到河面附近,把整条辽河染成金红色。元霄的棉袄下摆已经半干,硬挺挺地蹭着她的腿。
“累了。”她突然说,然后直接坐在堤坝的斜坡上,也不管草屑和泥土,“背我。”
玄宇辰站在她面前,影子被夕阳拉长,盖住了她半个身子。他没有动。
“背我。”元霄仰起头,“我走不动了。你欠我的,糖糕利息。”
“明年才——”
“提前支取。”她伸出手,“上来。”
玄宇辰转过身,背对着她蹲下。元霄扑上去,重量比他预期的轻。她的手环住他的脖子,膝盖抵在他腰侧。
“你的手,”她说,下巴搁在他肩头,“要托住。”
他的手移到她的膝弯。元霄的腿晃了晃,鞋尖踢到他小腿。
“走了。”
玄宇辰站起来。堤坝的斜坡让他的重心向后倾,元霄的重量压在他背上,像一只趴着的小动物。他一步一步往前走,夕阳在他们面前铺开,河面反光刺眼。
“玄宇辰。”
“嗯。”
“你在发抖。”
“冷。”
“你撒谎。”她的手指找到他的耳朵,捏了一下,“你的耳朵是热的。”
玄宇辰没说话。元霄的呼吸喷在他耳后,带着橘子味和糖糕的甜。
他们在堤坝尽头停下来。那里有一棵歪脖子柳树,枝条垂到水面上。元霄从他背上滑下来,脚落地时故意踉跄了一下,后背撞进他怀里。
“没站稳。”她说,眼睛弯成月牙。
玄宇辰的手还悬在半空,保持着托住她膝弯的姿势。元霄转过身,额头抵着他下巴。
“玄宇辰。”
“嗯。”
“你低下头。”
他低下头。元霄仰起脸,鼻尖碰到他的鼻尖。
“再低一点。”
他又低了一点。元霄没有闭眼,她看着他,眼睛里有河面的光。
她的嘴唇贴上来。
很轻,很短,像一片落叶擦过水面。玄宇辰僵住了,呼吸停在那里。元霄的手找到他的耳朵,托住。
“呼吸。”她说,嘴唇还贴着他的。
他吸进一口气。带着她的味道,橘子,糖糕,还有河水的气味。
元霄退开一点,看着他。
“你的眼睛,”她说,“湿了。”
玄宇辰眨了眨眼。眼眶确实有液体溢出来,他抬手去擦。
“是汗。”
“是眼泪。”元霄笑,“木头也会哭。”
她重新贴上来。这次更慢,嘴唇压着他的嘴唇,像在确认什么。玄宇辰的手终于落在她后背,隔着潮湿的棉袄布料,他感觉到她的肩胛骨,很小,很薄。
柳树的枝条扫过水面,发出细碎的声响。夕阳还在下沉,光线从金红变成暗红,再从暗红变成紫色。河面上的颜色一层一层地变,像有人在水底下点了一盏灯。
元霄退开。额头抵着他的额头,鼻尖蹭着他的鼻尖。
“这是利息,”她说,“明年的糖糕,要加倍的甜。”
玄宇辰没有说话。他只是收紧了手臂。
他们站在柳树下。元霄的红色棉袄蹭着他的外套,她的手指在他后颈上慢慢收紧,指甲轻轻掐进皮肤里,不疼,只是痒。
“你学会了吗?”她问。
“什么?”
“这个。”她用嘴唇碰了碰他的嘴唇,很轻,像在示范,“明年,后年,大大后年。你要主动。这是规矩。”
玄宇辰看着她。她的眼睛在暮色里变成深棕色,瞳孔很大,里面映着他的脸。
“好。”他说。
元霄笑了一下。她拉着他的手,从堤坝上往下走。草坡很陡,她的鞋在泥土上打滑,攥紧他的手指。
“你以后要去哪里?”她突然问。
“不知道。”
“你会离开辽城吗?”
“不知道。”
“那你走的时候,要告诉我。”
玄宇辰看着她。她的侧脸被最后一缕光照着,颧骨上有一小块晒斑,是夏天在堤坝上晒出来的。
“好。”
“你要是不告诉我,”她停下来,转过身面对他,“我就沿着铁路找你。辽城的铁路通到好多地方,我查过。”
“你怎么找。”
“问人。拿着你的照片问。”她想了想,“你没有照片。那我就画。画你的样子,圆脑袋,方身体,红耳朵。总会有人见过的。”
玄宇辰看着她。她的表情很认真,不像在开玩笑。
“不会走的。”他说。
元霄看着他,歪了歪头。
“真的?”
“嗯。”
“那你保证。”
“保证。”
元霄又笑了一下。她转过身继续往下走,手指始终攥着他的。
河边的风比堤坝上大,吹得柳树条哗哗响。水面上最后一点光消失了,河变成深灰色,和天空融在一起。远处有船的马达声,突突突的,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
元霄蹲下来,捡了一块石头,往河里扔。石头落水的声音很闷,咚的一声。
“你小时候,”她说,“是不是从来不玩这些?”
“玩什么。”
“扔石头,打水漂,爬树。”她数着手指,“掏鸟窝,偷果子,打架。”
玄宇辰想了想。
“没有。”
“那你小时候干什么。”
“做题。”
元霄看了他一眼,表情复杂,像是不太理解,又像是觉得理所当然。
“难怪你那么呆。”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你爸妈不带你玩吗?”
“他们忙。”
“忙也要带你玩啊。”元霄皱眉,“我妈再忙也会陪我做糖糕。我爸再忙也会带我去集市。你爸妈——”
她停住了。玄宇辰的表情没有变,但她好像突然意识到什么。
“我不是说你爸妈不好,”她补充,“我只是觉得,你应该多玩。”
“玩什么?”
元霄想了想,弯腰又捡了一块石头。
“扔石头。看着。”她侧过身,手腕一甩,石头贴着水面跳了三下,才沉下去,“会吗?”
玄宇辰捡了一块石头,学着她的姿势扔出去。石头直接扎进水里,咚的一声,没跳。
“你太用力了。”元霄又捡了一块递给他,“手腕要松。像这样——”
她握住他的手腕,帮他调整角度。她的手很小,手指凉,指节上有冻疮留下的疤。
“再试一次。”
玄宇辰扔出去。石头跳了一下,然后沉了。
“有进步。”元霄说,“明天再练。后天再练。练到你能打五下,我就——”
“就什么?”
“就再亲你一下。”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他,低着头捡石头,耳根是红的。
玄宇辰的耳朵也红了。
他们继续往前走。堤坝的尽头是一片荒地,长满了野草和不知名的灌木。元霄在前面走,鞋尖踢着石子,嘴里哼着歌,调子跑得厉害。
“什么歌?”玄宇辰问。
“不知道。广播里放的。”她停下来,回头看他,“好听吗?”
“跑调了。”
“我知道。”她笑,“但你不跑调。你唱歌什么样?唱一个。”
“不唱。”
“唱一个。”
“不唱。”
“那我也不亲你了。”
玄宇辰沉默了一会儿。
“不会唱。”
元霄看着他,忽然笑出声来。她走回来,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很快,像偷东西。
“预支的。”她说,“明天你要打五个水漂。”
她转身跑了。红色棉袄在暮色里像一团火,跑远了,变小了,在堤坝尽头停下来等他。
玄宇辰站在原地,看着她。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气味,和远处人家烧柴的烟味。她的影子被最后一缕光拉得很长,从堤坝上一直拖到草地上。
他迈开步子,向她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