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嘉树得知消息的时候,正在擦电子画板。
苏晚晴已经被彻底删除。屏幕上剩一些几何图形,线条上扬,结构松散。班主任的全息投影在教室门口闪烁,声音压得很低,但“晨予曦”“警署”“涉嫌伤害”这些词还是溅了进来。
画板进入待机模式。图形扭曲成一片灰色噪点。
他想起三天前站在晨予曦座位旁边,指着那道正在消失的划痕说“我会找到的”。晨予曦没有抬头,电子橡皮擦在桌面上移动,发出沙沙声。
“怎么找一个不存在的东西呢?”
现在他明白了。不存在的东西不是证据,是晨予曦本人。那个总是微笑的、总是卡在所有人视线边缘的人,被某种力量碾碎了。而他坐在教室里,感到一种难以名状的窒息。
开学第三周,有人在群里发了一张截图。晨予曦的档案照片,下面配着“孤儿院出来的小偷预备役”。他跟着笑了,跟着在晨予曦的电子书笔记上画涂鸦,跟着把书包扔进厕所。他从未想过那张截图是谁发的。
现在他想起更多。晨予曦的成绩永远是89分。被霸凌时从不反抗,眼眶也不红。休学七天回来,在桌面上擦一道划痕,擦了整整一周。
还有——为什么所有人都知道他是孤儿?
班主任介绍新同学时只说“晨予曦同学来自本市”。“小偷预备役”的截图在第二天就传遍了班级群。谁有权限调取档案照片?谁在凌晨三点制作那种标签?
林嘉树关掉画板。手在抖,手环发出低频嗡鸣。他没有无视。
他打开班级群历史记录。
那些截图已经被删除,但他记得发送者的ID——“星桥观察员_07”。一个从未在班级里出现过、从未发过言的幽灵账号。他追踪这个ID,发现它注册于开学前一周,绑定一次性虚拟号码,充值用加密货币,源头指向某个境外节点。
太专业了。
放学后他留到最后,假装忘记拿东西。他坐在晨予曦的椅子上,打开终端的紫外扫描模式。在纳米涂层的分子间隙里,他找到了激光刻痕的残余。
“去死”。“怪物”。“孤儿”。
还有,在最底层,一个被反复覆盖却从未完全抹除的日期——2073.09.01。开学第一天。
他从班主任那里要来了孤儿院的地址。班主任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但还是把坐标发到了他手环里。
周末清晨,他穿着便装,戴着从黑市买的干扰器,在区域附近转了三圈。建筑很旧,纳米涂层剥落,智能清洁系统的光网在地板上流淌。他在墙缝里看到一截金色发丝,像褪了色的麦秆。
他蹲下去,指尖刚触到发丝,后颈一阵刺痛。某种冰冷的液体被注入血管。最后的意识里,他看见一个身影从盲区中走出。金发,风衣,蓝眼睛。
玄宇辰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倒下。
林嘉树醒来时闻到霉味。
还有电路板烧焦的气息,液压油泄漏的腥甜,以及一丝铁锈般的血腥。四肢被磁力束缚带固定。他看见天花板——老式的照明灯具,昏黄的光。
然后他看见那台机器人。
金属骨架裸露在外,液压杆随着呼吸般的节奏伸缩,光学传感器是两颗猩红的LED。机械臂末端装着一把折叠刀,刀柄缠着防滑胶带,泛着陈旧的油光。
“你醒了。”
声音从房间角落传来。玄宇辰坐在阴影里,风衣换成深灰色,右手缠着新绷带,左手握着遥控器。
“晨予曦不会用这种东西。”玄宇辰说,“他太干净了。相信89分就能安全,相信微笑就能隐形。”
他站起身,走到林嘉树身边蹲下。蓝眼睛在近距离下更冷。
“但你不一样。你够蠢,够冲动。你会是一个完美的载体——一个因为‘调查晨予曦’而潜入他出租屋、被失控机器人误杀的复仇者。”
林嘉树想说话,磁力束缚带压住他的肺,他只能发出破碎的喘息。
“晨予曦会被定罪。”玄宇辰的嘴角扬起一个弧度,不是笑,是某种机械性的肌肉记忆。
他站起身,按下遥控器。
机器人的液压杆发出嘶鸣。机械臂抬起,折叠刀在灯光下像一截凝固的月光。林嘉树看着那把刀,看着那双猩红的LED,看着天花板上的老式灯具。
他突然明白了。
晨予曦为什么总是擦桌子。为什么总是微笑。为什么总是卡在所有人视线边缘。那不是伪装,是生存。在一个被播种了恶意的班级里,在一个被幽灵追踪的孤儿院里,生存的唯一方式就是成为盲区本身。
而他,曾经是这个恶意的执行者。
机械臂落下。
林嘉树闭上眼睛。最后的意识里,他想起晨予曦在拘留室里可能正在做什么——咬自己的手腕,把脸埋进膝盖,等待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到来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