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号是在所有人都不太抱希望的时候出现的。
张清泽注意到他的时候,他正从房屋那边慢慢走过来。很慢。工装衬衫皱巴巴的,下摆一边塞在裤子里一边露在外面,领口敞着。袖口别着一个公司徽章,金属边缘闪了一下,又暗下去。
他走到空地上,看了在场的人一眼。没说早上好,也没问“你们是谁”。他找了个离所有人最远的位置站好,双手插在裤兜里,肩膀耷拉着。
“5号。”他说。声音不高。
张清泽打量了他一下。三十出头。眼下有很重的黑眼圈。手指很长,指节粗大,指甲剪得很短,几根指尖有被纸张划伤的旧疤。
“你记得自己是谁吗?”
5号看了他一眼。“记得。叫林远,在一家贸易公司做项目执行。干了六年,没升过职。”
“记得怎么来的吗?”
“不记得。”他顿了顿,“和你们一样。”
张清泽把昨天的推测讲了一遍——不真实的云层,没有风的草地,恒定的温度,这个世界可能是假的。他讲的时候,5号一直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等他说完,5号“嗯”了一声。
“你不惊讶?”
5号抬起头,嘴角扯了一下。“惊讶什么?世界是假的?”他顿了顿,“就算世界是真的,又怎样。”
“你不想出去吗?”苏敏问。
5号看了她一眼。“出去干嘛?”
苏敏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
“你没家人?”晨予曦问。
“有。爸妈在老家。一年打几个电话。问吃了没,说吃了。问冷不冷,说不冷。问有没有对象,说没有。然后沉默,然后死掉。”
“工作呢?”张清泽问。
“工作。”5号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每天早上八点到公司,打开电脑,回邮件,做表格,开会,被客户骂,被领导骂,被合作方骂。晚上八九点下班,回出租屋,吃外卖,看手机,睡觉。周末有时候加班,有时候不加班。不加班的时候就在床上躺着,刷短视频,刷到手机没电,充电,继续刷。”
他停下来,看了一眼远处的云层。
“六年了。没升过职,没加过薪,没谈过恋爱,没养过宠物,没去过任何地方旅游。每天做的事情一模一样,见的那些人一模一样,吃的那些外卖一模一样。”他顿了顿,“你们说这个世界是假的——就算它是真的,和假的有什么区别?”
没有人说话。
苏敏低下头。晨予曦看着地面,嘴唇抿得很紧。张清泽沉默了很久。
“你就没有想过改变?”
5号看了他一眼。“改变什么?换一份工作?换一个城市?然后换一个地方继续做一模一样的事情?”他顿了顿,“你知道吗,我有时候会在公司楼下站很久,看那栋楼,想如果我现在转身走了,会怎样。不会怎样。他们会找人顶替我的位置,客户会换一个人对接,领导会换一个人骂。我爸妈会打电话,打几个没人接,然后就不打了。过几个月,也许半年,他们会来一趟,把我的东西收拾一下,带回老家。然后就没了。”
他说“就没了”的时候,语气很轻。
“你没想过死?”晨予曦问。
5号看了他一眼。“想过。每天想。站在地铁站台的时候想,站在公司天台的时候想,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的时候想。”他顿了顿,“但没死成。不是怕死,是没必要。”
他抬起头,看着铅灰色的天空。
“活着也没意思,死了也没意思。那为什么要死?为什么要活?都差不多。反正不管怎样,明天还是那样。还是那些邮件,那些表格,那些会,那些一模一样的外卖。死和不死,区别只是——死的话就不用再吃那些外卖了。”
他嘴角扯了一下。
张清泽把规则又讲了一遍——每天增加一个人,午夜可以猎杀一人,需要推理出凶手,指错了会死。他讲的时候,5号一直在听,没有打断,但也没有认真听的样子。
等张清泽讲完,5号笑了一声。很轻,从鼻腔里挤出来的。
“所以呢?找出凶手,活下去,然后呢?继续活着?继续上班,继续回邮件,继续吃外卖?”
他摇了摇头。
“还不如自杀去。”
苏敏的脸色白了一下。晨予曦的眉头皱得很紧。张清泽看着他,没有说话。
然后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
“别急着死。”
所有人同时转过头。晨宇曦正从房屋那边走过来。步伐很稳,和昨天一模一样。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走到空地上,站在晨予曦旁边,看了5号一眼。
“你怎么知道死在这里就真的死了?”
5号愣了一下。他看着他,眼神里第一次有了一点除了麻木之外的东西。
“这个世界是假的,那死亡也可能是假的。你以为你自杀了,也许只是在另一个地方醒过来,继续上班,继续回邮件,继续吃外卖。”他顿了顿,“也许比这里还糟。”
5号盯着他看了几秒。
张清泽的目光从5号身上移开,落在晨宇曦脸上。
他想起昨天那阵耳鸣和眩晕。想起晨予曦倒下去的样子,想起自己扶着石柱、膝盖发软的感觉。想起晨宇曦还站着。在所有不正常的事情发生的时候,在所有的人都倒下或者快要倒下的时候,晨宇曦还站着。他的脸色白了一些,呼吸重了一些,但他没有扶任何东西。
“你昨天干什么去了?”张清泽开口。
晨宇曦转过头,看着他。“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这个游戏。想规则,想编号,想为什么我们是这些编号,不是别的。想这个世界的边界在哪里。想如果我们不遵守规则,项圈会不会真的爆炸。”
张清泽盯着他看了几秒。
“想出什么了?”
“没有。信息不够。”
他顿了顿。
“但我想到了一件事。”
他扫了一眼在场的人。
“规则说每天增加一个人出现。第一天三个人,第二天四个人,今天五个人。按这个规律,明天应该是六个人。”
他停了一下。
“但我们只有九栋房子。”
没有人回答。
“意味着两种情况。第一,游戏进行到后面所有人统一进行杀人游戏。第二——”
他顿了顿。
“已经有人死了。”
苏敏的手攥紧了衣角。5号的眼皮跳了一下。晨予曦的呼吸重了一些。
张清泽没有动。他看着晨宇曦。
“你凭什么这么说?”
“凭直觉。”
“你昨天想了一天,就想出个直觉?”
晨宇曦看着他,没有解释。
“不如我们试试。”晨予曦忽然开口,“去每栋房子看看。如果真的有人死了,门应该打不开——或者打得开。”
没有人反对。
五个人从空地出发,沿着房屋的排列顺序,一栋一栋地试。
第一栋,门锁着。苏敏拧了几下把手,纹丝不动。
第二栋,苏敏自己的房子,门能打开。
第三栋,晨予曦的手刚碰到门把手,门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咔嗒”。不是锁被拧开的声音,是门没有锁、只是虚掩着。
晨予曦看了晨宇曦一眼。晨宇曦没有说话。他慢慢推开了门。
走廊里很暗。灯没有开,窗户被钢板焊死,唯一的光源是从门口漏进去的天光,在地板上铺了一道窄窄的灰白色光带。空气里有一股很淡的、干燥的气味。
张清泽走在最前面。他的右手贴在腿侧。脚步很轻。
客厅里没有人。厨房里没有人。卫生间里没有人。
卧室门锁着。
晨宇曦和张清泽把门撞开。
空气是干的。皮肤发紧,鼻腔干涩。
死者趴在地上,靠着门。
死者脖子上有一道被刀划开的伤口,但不在项圈下面。
“别碰她!”苏敏在门外尖叫。
晨宇曦没有理会。他瞥见地上的血迹——颜色很浅,边缘泛着淡粉。
尸体手旁就是房门钥匙。刀也在钥匙附近。
房间天花板上有一个小智能通风口。格栅卸不下来,外面连螺丝都没有。
晨予曦站在他侧后方三步远。
晨宇曦从死者口袋里抽出一张纸,是从笔记本上撕下的,边缘浸着深褐色污渍。字迹潦草:
“是实验!互相杀的实验!我发现不对劲……背后有事儿!但不能说……会害死你们!别怪我谜语似的,别怪我自私……是我让好人难办了。”
他站起身。
张清泽靠在门框上,手指保持着随时可拔枪的姿态。
“门窗从内侧反锁,钥匙在死者手里。”晨宇曦的声音不高,“窗框锈死,门缝连刀片都塞不进。这遗书——笔迹是死者自己的。”
“你们看这门锁,”晨予曦突然插话,指着门栓断裂处,“刚才撞门时,我好像听见里面有东西倒了……应该是她靠在门上,被咱们撞得摔下去了。”
苏敏捂嘴冲出门。走廊里传来呕吐声。
张清泽没有动。他盯着晨宇曦。死者颈间有一条手工项链,他昨晚见过,是个小女孩送给“妈妈”的礼物。
张清泽转过身,看着站在门口的其他人。苏敏脸色惨白。5号靠在门框上,眼睛盯着地上的尸体。晨予曦站在苏敏旁边,手扶着她的肩膀。
晨宇曦站在最后面。他没有捂嘴,没有别过脸,没有闭上眼睛。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床上的尸体。
张清泽盯着他看了三秒。
“你怎么看?”
晨宇曦的目光从尸体上移开。“密室。没有外伤。没有挣扎。没有第二个人进出的痕迹。”
“然后呢?”
“她不是自杀。”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一个想自杀的人,不会写‘我只想回家’。”他的目光扫过房间里每个人的脸,“她是被杀的。用的什么手法,我不知道。但这不是自杀。”
他说完这些,没有再开口。
张清泽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床上的死者。她的手指微微蜷曲。她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浑浊。
他想起她纸条上写的最后一句话。
他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然后转身,走向门口。经过晨宇曦身边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停下来。
走廊里很暗。他走在最前面,脚步声在死寂中撞来撞去。
走出房门的时候,外面的天光砸下来。云还是那个厚度,灰还是那个灰度,什么都没有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