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最后一个人带拢时,空气凝得像块冰,连呼吸声都撞在墙壁上,弹回来时带着冷意。3号的屋子成了孤岛,隔壁的小房间便是孤岛上的牢笼——没窗,只剩一盏受潮的壁灯,光线昏黄得像临终者的回光,在墙面上投下斑驳的影。
张清泽没开灯,后背抵着门,把唯一的光源挡在身后。他的轮廓沉入黑暗,只剩夹克领口露出的金属项圈,泛着幽幽的蓝光,像暗夜的磷火。
晨宇曦站在房间中央,没动。他看得出张清泽的站位是刻意为之——逆光而立,能将他看得一清二楚,自己却藏在阴影里,这是老警察刻在骨子里的防备本能。
“6号,”张清泽的声音从暗处传来,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粗粝而低沉,“你碰尸体的时候,手很稳。”
不是疑问,是陈述,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
“你拿遗书的时候,指尖弹纸那一下,是习惯性动作。”张清泽慢慢往前挪了半步,每个字都像用秤称过,沉得砸在地上,“只有长期翻检文件的人,才会用指节去弹纸边,而不是用指甲刮。”
晨宇曦没接话。他知道,面对这种级别的观察,任何辩解都是多余。
“你说自杀,说得太快了。”张清泽的脸从黑暗里浮出来,眼神像钉进墙壁的钢钉,锐利得能刺穿皮肉,“快得像在赶时间。怕什么?怕我们看出破绽?”
“怕你们浪费时间。”晨宇曦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像冰锥落地,脆生生的,“2号已经快崩溃了,我不给结论,半小时内就会有人疯。疯了的人,会做出什么?”
他顿了顿,让这句话在狭小的空间里盘旋:“会拉无辜者垫背。”
张清泽的瞳孔缩了一下。他听懂了——晨宇曦在保护“无辜者”。但这混沌的游戏里,谁才是真正的无辜者?
“3号的血,”张清泽没绕弯子,直戳要害,“颜色太浅。你注意到了。”
“你也注意到了。”晨宇曦侧过脸,目光第一次直视他,平静得像深潭,“4号,你检查门缝的时候,指尖在锁孔周围摸了三遍。不是找机关,是在找氧化层——你想知道那把锁有多久没被碰过。”
张清泽的下颌线绷紧了。那个动作他做得极隐秘,连崩溃的2号都没察觉,却被晨宇曦精准捕捉。
“通风口,”晨宇曦的声音轻得像怕惊动空气里的尘埃,“你看了两次。第一次装作不经意扫过,第二次用眼角偷瞄。”
沉默。
壁灯忽然闪了一下,像电压不稳的濒死挣扎。在这半秒的黑暗里,张清泽听见晨宇曦的呼吸声——平稳,悠长,像在深海里潜行的潜水者,没有一丝慌乱。
“你到底是谁?”张清泽问,不是质问,是真正意义上的疑问,带着一丝疲惫。
“编号6的制品,”晨宇曦答得坦然,“和你一样。”
“我不一样。”张清泽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情绪,像冰面裂开细纹,“我见过你们这种人。在审讯室里,在犯罪现场,在精神病鉴定报告上。你们看尸体,像在看拼图,眼里没有恐惧,只有分析。”
“那你呢?”晨宇曦反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你看我们,像在看嫌疑犯。还是……在看和你一样的受害者?”
张清泽没回答。这个问题像根刺,扎进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3号不是自杀,”晨宇曦忽然说,语气像在陈述一个迟到的事实,平静却沉重,“也不是他杀。是处决。”
他走到墙边,伸手在壁灯底座摸了一下,指尖沾上一层薄薄的灰。灰里混着细碎的金属碎屑,在昏暗里泛着微光。
“项圈,”晨宇曦摊开手,让张清泽看指腹上的金属屑,“内置麻醉和供氧切断装置。3号是先被麻醉,然后项圈在预设时间切断氧气。窒息死亡,不会有外伤,血的颜色会因为缺氧而变得极淡,像掺了水的颜料。”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盏灯,是遥控开关。昨晚有人远程启动了3号的处决程序,然后切断了这间屋子的主电源。3号在黑暗中醒来,发现门被反锁,窗被封死,项圈在收紧——她以为自己被谋杀,所以写了那张遗书。”
张清泽的瞳孔地震似的晃了一下。他想起通报里那句“未招募帮凶”,原来所谓“帮凶”,根本就是主办者自己。
“帮凶,”他低声说,声音干涩,“不是凶手,是启动处决的人。”
“是主办者,”晨宇曦纠正,“他们在测试项圈的功能,也在测试我们的反应。看看谁够聪明,谁够冷静,谁……会乖乖听话。”
“你为什么现在才说?”张清泽追问。
“因为刚才不能说,”晨宇曦转过身,背靠着冰冷的墙,阴影在他身上拉得很长,“2号和9号在场。他们知道了,会彻底崩溃。崩溃的人,会破坏平衡,会成为主办者的棋子。我们需要他们‘正常’地活到投票时间,至少现在,不能有人乱。”
他第一次用上了“我们”,这个词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带着一种隐秘的同盟意味。
张清泽沉默了。他不得不承认,晨宇曦说得对。在这个吃人的游戏里,混乱意味着死亡。
“那你之前为什么装作不懂?”
“因为你要试探我,”晨宇曦的目光坦诚,“我也要试探你。看你是不是那个值得我分享真相的人。”
“现在确定了?”
“确定了,”晨宇曦点头,“你刚才掐我衣领的时候,右手用的是擒拿手的起手式,但左手在后面护住了我的后脑。你不想让我真的受伤。”
他摊开手,掌心是那个被捏碎的纸团,展开后是3号的遗书。“字迹是颤的,但不是濒死的颤,是电流通过项圈刺激肌肉造成的痉挛性书写。你仔细看每个字的最后一笔,都有不自然的上挑,像被无形的线扯了一下。”
张清泽接过纸,对着壁灯的微光细看。果然,每个字的收笔都带着诡异的弧度,那是肌肉不受控制的证明。
“所以3号在写的时候,项圈还在放电,”他喃喃道,心口一阵发紧,“她在被处决的过程中,留下了警告。”
“警告我们,”晨宇曦的声音压得更低,像怕惊动墙里的窃听器,“也警告主办者——她发现了真相。”
“发现什么?”
“发现这场游戏不是随机挑选,”晨宇曦的目光扫过两人颈间的项圈,“我们四个人,2号、4号、6号、9号,编号都不是连续的。这意味着,我们是从更大的库存单里,被特殊‘筛选’出来的。”
他看向张清泽的项圈:“4号,你的编号意味着你是第四批‘合格品’。而我,”他摸着自己的项圈,指尖划过内侧的刻痕,“是第六批。”
“批次?”张清泽皱眉,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实验批次,”晨宇曦说,“SC5项目需要不同阶段的‘数据’。我们是活体样本,编号代表我们被‘制造’出来的时间顺序。每一批次的实验重点不同,我们的‘功能’也不同。”
张清泽的嘴角抽了一下。他想反驳,想否认自己是没有灵魂的“制品”,可颈间的项圈沉甸甸地坠着,内侧的编号像烙铁,烫得他心慌。
“所以3号的死,”他声音干涩,“是淘汰不合格品。”
“3号发现了真相,”晨宇曦纠正,“所以被提前‘处理’了。主办者通过她的死,在告诉我们——别查得太深,别试图反抗,乖乖完成游戏,做个‘合格’的样本。”
他走到门边,手搭在门把上:“也告诉我们,项圈不只会爆炸,它是个多功能遥控器。能麻醉,能处决,能……控制我们的神经。”
他没说完,但张清泽懂了——能控制他们的一切,包括思想和行为。
“现在怎么办?”张清泽问,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疲惫,像卸下了伪装的铠甲。
“投票,”晨宇曦说,“按规则来。投给‘凶手’——主办者希望我们看到的结果。”
“谁是凶手?”
“不存在的人,”晨宇曦拉开门,走廊的冷风灌进来,吹得他额前的碎发微动,“我们投票给3号自己。处决一个已经死去的人,对谁都无害,也能暂时稳住主办者。”
他踏出小房间,背影在走廊的惨白灯光下像一道剪裁过的阴影,瘦而挺拔。
张清泽跟在后面,脚步很重。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游戏不再是游戏,而是一场与命运的博弈。而他和晨宇曦,不再是互相猜忌的嫌疑犯和警察,是两个觉醒的样本,在试图破解生成他们的代码,逃离这吃人的牢笼。
在即将走到教堂门口时,晨宇曦忽然停下,没回头,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却清晰地传进张清泽耳里:
“4号,3号的项链,你注意到了吗?”
张清泽一怔。他确实注意到了,那串手工编织的彩色珠链,挂在一个被当成“制品”的女人颈间,显得格格不入,带着一丝不合时宜的温暖。
“那不是她女儿的,”晨宇曦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那是她自己的。她曾是幼儿园老师。那些珠子,是她学生送的,每一颗都刻着名字。”
他顿了顿,让风把这句话吹散在空气里:
“她在用那个,提醒自己曾经是个人。不是编号,不是样本,是个活生生的人。”
然后,他推开教堂的门,走了进去。2号和9号已经坐在长椅上,眼神空洞得像被抽走了灵魂,只剩下麻木的恐惧。
投票开始了。
而张清泽站在门口,手摸着自己的项圈,第一次觉得那冰凉的金属,像人的手指。
冰冷,但曾经温热过。曾经,也属于某个活生生的人。